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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3

迪斯尼的种族平权法

 

 

(近来跟着儿子看动画片,故得此文。)

 

 

 

 

 

《风中奇缘》与《人猿泰山》有着相同的主题:跨越种族的恋爱关系。主题发生的方式也是类似的。《风中奇缘》的爱情主角,是一位印第安酋长的女儿与一位白人水手,爱情的发生背景,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白人,闯进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寻找黄金,两大种族的冲突一触即发,男女主人公推到了罗米欧与朱丽叶的境地。《人猿泰山》里,人猿泰山与科学家的女儿,同样也是两个阵营,一方是安居乐业的大猩猩,另一方是全副武装的猎人,而且力量对比更加悬殊,一为刀殂,一为鱼肉,人猿泰山命在旦夕。

 

本来,先进-落后,文明-蒙昧,这种对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并且,我们都知道对立的结果,是先进战胜了落后,文明扫荡了蒙昧。但国之秘器,不可以示人,历史之秘密,不可以示小朋友,讲述历史的真相,就是大大的政治不正确。要想政治正确,就得讲讲文化相对论:每种文化都有它的相对价值,都有它的合理性,没有一个必然先进的文化,也没有一个必然落后的文化,更不用说先进战胜落后的合理性了。“落后就要挨打”,我们从小就倒背如流的这句名言,却正是文化相对主义誓死反对的。而好莱坞,正好是文化相对主义盛行的左派大本营,要在电影屏幕上,给花骨朵儿们展示白人如何驱逐印第安人,人类又如何屠杀大猩猩,迪斯尼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编剧大人对两个故事都作了简单化的处理。首先,给落后的弱势一方,安排一个安贫乐道的善良形象,精心描出一幅物质贫乏、精神富裕的美满画卷,于大猩猩,是森林生活的自然、奔放,于印第安人,就是那首著名的《Color of Wind》,典型的“万物有灵”原始宗教了。

 

同时,对于闯进来的强势一方,给他来个一分为二。把领头的那个家伙拎出来,一切脏水都泼他身上,残暴、贪婪、爱钱如命、迷信武力,集中了西方文明的一切缺点,为了金钱可以不择任何手段。但在他手下呢,又有一两个好心人儿,聪明、善良、富有同情、不带偏见,代表了西方文明好的一面,随时准备来一场跨种族的交流和解。

 

这样一来,各色人等重新站队,原来文明-蒙昧、先进-落后的对立不见了,变成了脸谱式的好人-坏人。显然,迪斯尼的编剧都学过列宁主义,——帝国主义国家的被统治阶级与殖民地国家的人民团结起来,联手推翻帝国主义国家的统治阶级!——只要鼓吹一下列宁主义,民族矛盾就可以轻松转化为阶级矛盾。

 

脸谱化的情节就很好处理了。一场遭遇式的异族恋爱,两群好人开始放电,随即结成统一战线,共同赶跑了一小撮压迫阶级。好人赢了,坏人跑了,有情人更是终成眷属了,眼看就该皆大欢喜,圆满落幕了,但就在这里,一个大难题却浮了出来——

 

终成眷属以后怎么办?

 

有情人来自两个阵营,那么结成眷属以后,他们该归于哪个阵营呢?是文明那个,还是蒙昧那个?是富裕那个,还是贫穷那个?前面精心化解的先进-落后的二元对立,随着好人们的胜利,竟又出其不意地绕了出来。

 

最后的结局,文明的不一定要继续文明,蒙昧的却一定要继续蒙昧。《风中奇缘》还算老实,白人水手返回了英国,印第安姑娘也继续故土守望,爱情可断,身份难弃,爱情的脚步终究跨不过阶级的台阶,虽然伤感,却还真实。至于《人猿泰山》,就只能用神奇来形容了:只见科学家父女俩把衣裳一扒,跳上树枝驰骋攀爬,从此,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猴子生活……

 

唉,我再也不歧视中国的新农村影视了。人家变成猴子都没问题,一个城里青年喜欢上了农村生活,还有什么不可信呢?

 

July 02

奥运停产又一例:到底要不要政治化?

中午吃饭,有搞化工的人,听到他们谈论,奥运期间,北方很多化工、医药工厂都要停产。

 

我说:“那是好消息呀,你们南方不受影响,赶紧加大生产,抢占市场。”

 

人家说:“好个屁呀,我们原料是山东的,没有原料,生个屁产!”

 

“那赶紧囤积原料啊,还有一个月,备战备荒还来得及。”

 

“咳,就你聪明?政府已经规定,711018,全国范围内危险品都不准运输,高速也不能上,长江也不能进,我们原料是剧毒物品,已经运不出来了,你就等着停产吧。”

 

我不禁丧尽天良地哈哈大笑:“那还不如规定全部停产算了。一样的停产,人家北方停得多自豪啊:咱不贪那两个钱,咱支持奥运!倍儿有面子!你们呢?停产也白停产,损失也白损失,人家说了,国家也没要求您支持奥运啊!纯粹打水漂,无名英雄!哈哈!”

 

笑完了,回去上网一查,果然查出禁令无数,大禁如梳,中禁如箆,小禁如剃,凡是不朝气不蓬勃不和谐不向上的行业,几乎全都着了道。而且在经济高度分工、高度依赖的今天,禁令都是子母弹,拉响一个,炸倒一片,一个工厂停产,十家企业遭殃,三百六十行,行行受影响。

 

记得当初申奥时,专家们出来算经济账,纷纷都是一个“赚”字。如今各项预算大大超支,于是经济账就再也没人提了,换季流行的是政治帐。一方面对外高喊:奥运不能政治化,一方面又对内宣传:我们只算政治帐!奥运是一只爱国奶牛,吃进去的是钱,挤出来的是大国形象。在政治掩护下,旌麾所指,经济束手,遇猪杀猪,遇钱烧钱。

 

其实,以我之见,算算政治帐也无可厚非,心理满足本来就是人的最高需求嘛。问题主要是,现在似乎是完全靠政治开路。要知道经济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在政治帐的口号下,必然会以政治压力的方式呈现出来,中国人经济上失去的越多,政治上期望就越高,随着越来越多的挟奥运以令停产,我们的胃口也越吊越高——

 

——这个勒令一切让路的玩意儿,到底有多了不起!

 

8月之后,要么是高高摔下,要么是高高高潮。

May 14

小地方真好

 
躲在小小县城
没人关心奥运
没人关心地震
更没人高挂红心
——他们都不用msn
 
终于休息了
我那忧国忧民的心
 
May 05

靖江桑拿甲天下

 

 

显然,靖江人特别爱洗澡。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当选中国卫生城市,反倒俨然成了一座旅游城市,——晚上比白天热闹,周末比平时热闹,爱干净的男人们接踵而来,一到周末,路边就停满了外地牌照,大小宾馆全部爆满。真是近者悦,远者来,孔老人家圆梦了。

 

平心而论,我认为靖江主政者的思路是正确的。靖江僻处江北,交通闭塞,正如拉斯维加斯僻处沙漠,要钱没钱,要路没路,农工学商什么都搞不了,只有拿别人不要的赌博搞一搞了,结果就搞出个沙漠明珠来了。前几年西部大开发,也有人提案在西部搞个赌城,但中国的规则,是稳定压倒一切,赌博容易引发矛盾,赌城谁也不敢碰,要碰也只能碰洗澡城。

 

靖江自江阴大桥开通以来,与苏南近乎连成一体,苏锡常开车过来只要个把小时,几十块钱。发展工商业,根本无法跟苏南竞争,只有取长补短,定位为苏南娱乐业的总后方,才有今天繁荣盛的这一幕。

 

江阴大桥到了深夜仍然车水马龙,乘兴而来与尽兴而返的男人们擦肩而过。子在川上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不舍昼夜。

 

 

杜专(外一则)

 

靖江名士杜专,书画诗词冠绝江右。或有操营桑拿者,求赐店名。专曰:何不名丞相澡堂?手书一幅曰:

丞相澡堂何处寻,

靖江城外柏森森。

出师欲捷身先洗,

长使英雄射满襟。

April 20

让抵制来得更猛烈吧!

周末,照例到家乐福补充日用品,发现一半货物都在打折,但仍然门前冷落鞍马稀,从前每次结账,都要排队排到拐个弯,这次居然人到账结,真是又方便,又实惠。今天约齐了一家人,下午再去逛一趟。

 

在前年的电影《特洛伊》里,阿加门农听说海伦被拐走了,欣慰地说:“我一直以为弟妹是胸大没脑子,没想到也能派点用场。”今天,我也要欣慰地说,我一直以为爱国青年是有唾沫没行动,没想到也能派点用场。

 

对爱国消费的号召力要刮目相看了,根据我目前的消费需求,我郑重倡议:

 

一,              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法国标致汽车的老板长期以来一直资助陈水扁,资助民进党,2004年枪击事件中的嫌疑犯,开枪以后就是乘一辆标致汽车逃离现场的。我呼吁立即抵制标致汽车,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买标致车的见车就划,正在买的立即退货,已经买好的也要封存在家,不许上路,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降价一半为止。

 

二,              法国旅行社也不是好鸟,他们跟疆独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会期间制造汽油炸弹的恐怖分子,就是经过法国旅游社的安排登上飞机的。我呼吁立即抵制法国旅游线路,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去法国的不要再去,正要去的立即取消,已经去了的立即取道第三国回国(免得让法国航空公司赚钱),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降价一半为止。

 

三,              据在阿尔卡特工作的哥们说,该企业长期以来,大量雇用民运分子,一样的职位,一样的工作,民运分子的工资就要高一倍。我呼吁抵制阿尔卡特-贝尔-朗讯的工作机会,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投简历不要投,已经投了的不要面试,已经录用的立即辞职,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工资翻番为止。

 

 

此外还有证据表明,法国香水业、服装业等也从没放弃过反华活动,不过他们的产品我没兴趣,那就暂时不抵制了吧。

March 15

教育部:“长辫小脚”进课堂

据透露社消息,刚刚结束的政协会议通过一项提案,为了弘扬传统文化,全国中小学校自四月一日起,男生留长辫,女生裹小脚。

 

教育部部长周济表示,京剧进课堂一事在政协引起了巨大轰动,充分调动了委员们继承与发扬传统文化的积极性,掀起了递交提案的新高潮。开会期间,先后有赵丽宏等建议书法进课堂,郁钧剑、宋祖英等建议繁体字进课堂,释永信等建议少林拳进课堂,共计收到十三件提案。经过充分讨论,由爱新觉罗等委员提出的“男生留长辫,女生裹小脚”提案最终脱颖而出,将于四月一日起在中小学校推行。

 

据悉,该提案的主要优点有三,第一,对男生女生区别对待,充分考虑到了男女有别,实行因材施教,体现了以人为本的现代教育思想。第二,有别于其他提案以培养文化内涵为主,该提案以培养外在审美为主,因为中国学生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内涵已经太丰富了,所以应该着重培养外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该提案有利于培养女孩子吃苦耐痛的优秀品格,遏制独生子女愈演愈烈的娇生惯养趋势。

 

周部长透露,教育部正在紧急生产五千万把剃刀与五千万条裹脚布,力争跟一亿张京剧光盘一起发到学生手上。但周部长不肯透露剃刀与裹脚布的生产厂家。据本社消息人士称,这笔订单已由生产京剧光盘的同一厂家获得。

January 31

李约瑟问题,伪问题

最近看科学史的书,顺便想到这事儿。现代社会里科学无所不在,我们都习惯了科学无孔不入地关怀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难免会把它当作阳光空气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世界一部分。但如果换成古人的眼光,顺着科学的发展历程来看,就会发现科学之路并不平坦,它是很有机会夭折的,今天科学的昌盛乃至霸道,并不是人类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讲,李约瑟问题是个伪问题,因为它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上:一个文明只要时间足够,都应该并且能够产生科学萌芽,并最终拥有自己的科学体系。而这个前提是站不住的,外在经验和内在逻辑都不支持。中国文明固然没有产生科学,但印度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阿拉伯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印第安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在主要的古代文明中,大家都发展出了一定的技术水平,但只有西方文明产生了科学。所以,从历史上看,没有科学是正常的,有科学才是反常的。
 
再从理论上看,一个文明如果没有外部力量,必然会走向停滞。有一点实用技术就够了,不需要什么科学。科学本质上是一种奢侈品,不实用,而且它跟自由的关系太密切,统治者不会喜欢这玩意儿。阿拉伯人曾经大规模地翻译过希腊著作,本来有望抢在西方之前搞搞科学的,但哈里发及时发现了这一苗头,宣布对于那些以为仅凭理性就可以知晓幸福的人,真主已经准备了地狱里的烈火,于是就原地踏步甚至向后转了。
 
大抵李约瑟在他那个年代,还是免不了西方中心主义的通病。西方成为科学的土壤,是颇有些得天独厚的条件的,如果不注意这些条件,就很容易以为科学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再把西方的普遍真理拿到中国来,就碰撞出一个问题来了。对此问题进行求解,并得出“官僚体制论”,“一元化论”,“科举体制论”等等答案,这些研究对于整理国故都不无裨益,但它们都是首先假设:科学在中国本来是可以自发产生的,只是由于官僚体制、科举体制、一元化思维,座座大山,重重压迫,才没有实现。这就把方向搞错了。科学是个偶然事件,对于偶然事件,不必过多追究它没有发生的原因,它本来就不该发生,就算没有官僚体制,就算没有科举体制,就算把中国文化的祖坟都扒掉,科学照样没影儿。该研究的倒是它发生的原因,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反李约瑟”问题:西方怎么竟然就弄出个科学来了?
 
民主的问题也一样,在古代社会,没有民主是正常的,有民主才是反常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不管是一九一九年还是二零零八年,都是中国最紧迫的问题,但我以为,我们不必像五四先贤那么自卑,猛批民族劣根性,古人早就说过,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狡猾。自己在那儿灵魂深处作斗争没有用,赶快去学人家狡猾狡猾的才是正路。
 
说到这里,又回到老路上了:希腊。德赛二先生都是希腊籍贯,要学狡猾,请自言必称希腊始。
January 22

三十二岁的扯谈

三十二岁的扯谈

 

刚刚过了三十二岁的生日。跟以前一样,是约了几个亲朋好友,吃吃喝喝热热闹闹,过了一个中国特色的生日。三十二岁,十几年来一直被我当作人生标点的关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迈了过去。

 

在我记忆里,三十二岁的意义是首先由凯撒阐发的。那时候,凯撒还只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有为青年,他把生日晚会摆在漆黑的罗马街头。晚会也只有他一人参加,他在亚历山大的塑像下埋头痛哭:我已经到了亚历山大逝世的年纪却仍然一事无成,而亚历山大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

 

西方有所谓的“四大统帅”:亚历山大,汉尼拔,凯撒,拿破仑。其实汉尼拔混在里面,是有些不够格的,因为真正的伟大统帅,必然是政治军事的双面手。军事征服只是手段,他们的真正梦想,是打破旧的势力壁垒,建立新的完美世界。在军事上,汉尼拔是把战略眼光引入西方的开山鼻祖,但在政治上,他却是个墨守成规毫无创建的跟屁虫,当罗马已经推广公民权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沿用殖民地的那一套,军事胜利不能转化为政治优势,最后只好撤退了事。一百五十年后,当凯撒决心摧毁贵族政治,重造罗马共和的时候,他回首历史,寻找政治与军事的双重伟业,只能找到一个人:亚历山大。自然,他不会选择汉尼拔,而要把亚历山大奉为偶像。同样,两千年后,当拿破仑扫荡欧洲王室,包围国民议会的时候,他也必然会以凯撒的继承人自许。

 

顺着伟大统帅的精神传承往下看,很容易找到一位侯选统帅:希特勒,同样耀眼的军事胜利,同样疯狂的政治蓝图,闪电战的辉煌足以洗刷耶拿战役的耻辱,种族纯粹的狂妄跟自由平等的浪漫也不相上下。有一张著名的照片,描写德军一占领巴黎,希特勒就赶忙跑去瞻仰他的精神导师。要不是他的事业失败了,我看希特勒应该有望挤下汉尼拔,忝列“四大统帅”之尾末。

 

四大统帅如同一串搬家的鱼,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那么处在开头的那条鱼,亚历山大,他的嘴里难道是空的吗?再往上回溯,亚历山大咬着谁的尾巴呢?在他之前,可很难找到堪称伟大的统帅了,所以他的导师,就只能到传说中去找了。据说亚历山大的偶像,就是士兵的牧者、捷足的阿喀琉斯。马其顿一旦打败波斯,占领了传说中的特洛伊,亚历山大就像希特勒一样,跑去瞻仰了阿喀琉斯墓,并且取走了号称附有神力的阿喀琉斯盾牌。不过阿喀琉斯实在算不上什么统帅,往上回溯就此打住吧。

 

伟大统帅之间的遥相呼应落到好莱坞,立马变成一种有趣的题材。不过导演们对于什么精神传承可没兴趣,他们抛开精神之恋,直奔肉体之门。在伊丽莎白·泰勒版的《埃及艳后》里,泰勒刚从毛毯里滚出来,两个人正在朗情妾意的当儿,凯撒忽然“呃儿”一声,两眼发直,口吐白沫,两手抓成一对儿鸡爪状,脖子使劲地往后仰过去,当场发起羊癫风来。泰勒连忙给他嘴里塞了一块毛巾,又敲又打好半天,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凯撒这才长吐一口气说:“这毛病我打小就有,一激动就要犯病,”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听说亚历山大也有这毛病”。

 

后来看《约瑟芬》,拿破仑司令初见约瑟芬寡妇,眼看就要一见钟情了,忽然也是“呃儿”一声,年轻的拿破仑抵不住丘比特的小手儿,一抽抽过去了。接下来自然也是奋力抢救,再接下来呢,一模一样的台词:“我从小就爱犯这病,”法军中将不无自豪地说,“听说凯撒也有这毛病。”

 

当然,这也不全是导演瞎编,凯撒与拿破仑确实患有轻度癫痫症,说不定还是这与众不同的脑神经,才促成了他们旺盛的精力、坚强的意志、以及超常的想象。所以才有好事的导演出来,把神经病看成“天将降大任”的证据,把发一场羊癫风,安排成后生小子向前辈统帅的致敬方式。希特勒的神经显然也不正常,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他的事业成功了,也会有一场名叫《埃娃》的电影,当希特勒初见埃娃时,元首会口吐白沫地抽抽过去,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埃娃:“听说拿破仑也好这一口。”

 

在中国,同样一位有精神病嫌疑的是秦始皇。据尉缭观察,“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郭沫若学过医学,他一眼看出,这正是癫痫的外科特征。后来郭老还写了一篇小说《秦始皇之死》,描写祖龙南巡,癫痫发作,一头撞在青铜冰鉴上,撞出一个脑膜炎并发症,第二天就与世长辞了。可惜的是,郭老的考证来得太晚,不然在《孟姜女》的民间戏曲里,肯定会加上羊癫风的一幕场景。在《红都女皇》的电影里,上海明星出现在延安舞会的时候(如果有这一幕的话),马克思加秦始皇也正好可以对他的偶像致敬一把。

 

扯远了,回到三十二岁的话题上来。虽然子早就曰过:三十而立,但在我心里,三十二岁才是人生的真正关口。对于十几年前的我,凯撒痛哭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而且过后不久,我又看到一个更邪门的故事: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这是一个纯粹的中国故事,收在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里,后来还一度成为“三国前传”,附在《三国演义》的最前面。故事早在宋代话本就有雏形了,当时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发掘楚汉与三国的细节,居然找出来很多巧合,比如刘邦杀害了三位功臣:韩信、彭越、英布,最后汉家江山也被三个军阀瓜分,都是“三”;又比如项羽死后肢体为吕马童等六将所分,关羽也有过五关斩六将,都是“六”,——当然,还都是“羽”,等等。

 

同样地,这些巧合落到说书的手里,立马变成一种有趣的题材。据说楚汉群英落到阴间仍不安生,仍然为阳间的是非聚讼不停。几位冤家还告到了阎罗殿前,项羽告吕马童等六将乘危逼命,韩信、彭越、英布也联合起来,告刘邦滥杀功臣。人世间成者王侯败者寇,有的坐拥江山,安享富贵,有的碎尸万段,身败名裂,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最终全都难逃一死,剥离生前的功名利禄,剩下一样的孤鬼野魂,拘到阎罗案前,等待最后的审判(“最后的审判”其实是我们阳间人的视角,从阴司判官的角度来看,这也是启动你下一轮回“最先的审判”)。

 

所有这些案子里,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韩信的诉讼。不是他的盖世奇功,也不是他的无辜屈死,而是韩信自述的一个细节:有一位相士许复,算他年寿七十二岁,荣华富贵,安享晚年,因此他才对刘邦死心塌地,忠心不二,即使项羽派人来拉拢,他也仍然一心一意,尽忠汉室,一生甘为池中之物。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只活了三十二岁,就莫名其妙反帽加身,做了冤死之魂。为什么少活了四十年,死到如今,仍然百思而不得其解。阴司判官听了申诉,也觉得这寿命差距事有蹊跷,正好许复死后也在阴间,便召来预言家细细询问。

 

理论家到了阴间仍然是理论家,许复坚持自己的理论没有错,要错也只能是实践出了错。许复指出,韩信的人生实践犯了四个错:第一,弃楚投汉时杀了一个指路人,恩将仇报,折寿十年。第二,汉王拜大将时坐受汉王之拜,臣受君拜,折寿十年。第三,击灭田广时郦生已经说降齐王,却仍然发兵攻齐,致使郦生烹死,夺人功劳,害人性命,折寿十年。第四,十面埋伏时大开杀戒,阴德有亏,折寿十年。如此,一二三四四十年,误差就出在这里,理论一点儿都没错,错的只是实践操作。

 

理论基本上做到了自圆其说,但事后来看,阴司判官似乎不太满意。楚汉窝案的判决结果是,韩信、彭越、英布分别转世为曹操、刘备、孙权,重新瓜分刘家社稷,以另一种方式享受前世的功劳。刘邦转世为汉献帝,任由曹操欺凌,提心吊胆,抑郁终生,——大抵韩信功劳最大,案情最冤,所以不光地盘最大,同时还有精神补偿,彭越英布就没这待遇。项羽的人生新角色是关羽,改姓不改名。颜良、文丑、五关六将这些刀下之魂,自然就由项伯、雍齿、吕马童等小丑扮演。最后,许复也分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角色:庞统。判官给他规定的命运是:完美无缺的理论水平,一塌糊涂的人生实践,虽有安邦定国之才,却注定在三十二岁大意身亡。

 

那时候,我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如同年轻的王二一样,相信人生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浪费,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可是,我突然看到了《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看到征服了整个中国的英雄韩信,仅仅因为四个错误,就跟在亚历山大后面,挂到了三十二岁英年早逝的名单上。还有凤雏先生,也倒在年轻的三十二岁上,——看看人家卧龙先生吧,我往往掩书长叹,三十二岁是个坎呀,闯过去了,就成了全民偶像,没闯过去,就倒在寂寞的落凤坡上。

 

在感叹中又过了十六年,稀里糊涂地,我也到了三十二岁。为了纪念坎儿,重温感叹,又把《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翻出来看了一遍。可这一看,却再也看不出伤感了,反而看得哑然失笑,唉,十六岁的我真是太好骗了,韩信那四个错误算什么呀!人生哪能不犯错?都这样折寿折下来,谁能活过三十二?

 

即以被告刘邦为例,那四宗罪他不仅样样有份,而且分明还要变本加厉。忘恩负义不用说了,要是不玩忘恩负义,刘亭长“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夺人功劳、害人性命也不用说了,理由同上。大开杀戒更不用说了,韩信完全可以深情地唱道:“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唯一有些疑问的是君受臣拜,因为他自己就是君,赤帝子下凡,看起来好像没机会犯这错。但是不要紧,只要稍微调动一下文字,把君换成父,臣换成子,他的尾巴就露出来了。这家伙当了皇帝以后,立马就给老爹洗脑:搞清楚我不是你儿子,而是你主子,皇帝来看你,你要拿着扫帚,给我行礼那才对。当然,老太公接受了这个政治正确的安排,子受父礼算什么,他还记得两年前的广武呢。那时候也是这位宝贝儿子,不知怎么勾结了项羽,竟然要把老爹煮了吃肉。要不是项羽宽宏敦厚,现在哪有什么太上皇,早就成了一泡屎了!这次平反楚汉时期的冤假错案,也幸亏刘太公没来掺和,不然万一他挺身而出,告一个“子食父肉”,恐怕刘邦在出演《三国》之后,还要到《西游》里演一回唐僧,三天两头就要洗刷干净准备下锅了。

 

韩信折了四十年,按刘邦这案底,至少要折寿一百年吧。可是他活了多少岁呢?刘邦生于前二五六年,死于前一九五年,活了六十二岁,这么算下来,预期寿命该有一百六十岁吧。我顿时豁然开朗,难怪三皇五帝动不动就活几百岁,到了后来却是“人生七十古来稀”,原来上古时候道德高尚,大家都实打实地活够了预期寿命,如果积德,说不定还有些bonus。到了后来,道德堕落,没人能考一百分,连及格的都没几个人,活到七十都算成绩好的了。

 

写到这里,忽然有些心虚,连忙查一下其他人的寿命。韩信,生年不详,死于前一九六年,三十二岁之说毫无根据。庞统,生于一七九年,死于二一四年,年三十六岁。亚历山大,生于前三五六年,死于前三二三年,还好,总算还有一个真是三十二岁的。

 

十六年后,又一次掩书长叹,没想到被一篇说书忽悠了这么多年,看来我就算活到彭祖逝世的年龄,也别想有什么成就了。

January 21

我的希腊生活

我的希腊生活

 

木心自称是“绍兴希腊人”,其实,我也跟希腊人挺像的。

 

第一,崇尚精神生活。这是希腊人的核心气质,唯有崇尚思考,才能推出自由理念,然后发展出科学、民主、艺术,整个文明全部由此而来。这一条,我符合,想入非非从小到大,一直是我生活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快乐的重要来源。

 

第二,轻视物质生活。这跟第一条是一回事,想要集中精力讨论精神,必须衣食住行样样简朴。当然,我也有,而且我穿衣吃饭已经不是简朴能够形容,更准确的词是“土”。

 

第三,身体崇拜。这一条我到现在还没理清脉络,一个以精神生活为最高追求的民族为什么又那么崇拜身体?据常理推想,这两条大概是统一在一个更高级的审美标准下的,但这方面的书读得太少,还没搞懂。不管怎么样,自从学练太极拳,我也开始有点苗头了。

 

总之,我好像也该跟希腊人一样生活,但实际上呢,我跟希腊人的距离比从上海到雅典还要远,我一点儿也不像自由的希腊人,倒像是建造金字塔的埃及人。问题出在哪儿呢?最近看书终于看明白了,问题在于我没有奴隶。

 

如果不事生产,都去空谈,那希腊早跟五十年前的中国一样,要“自然灾害”了。应该说希腊人非常聪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自由民负责发展文化,奴隶负责生产劳动,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只不过历史总是大书特书辉煌文化,对背后的奴隶制度一笔带过,才让人形成一个错误印象,以为希腊人的生活就是坐而论道,天天舌绽莲花,口若悬河。错了,那只是自由民的生活,自由民的人口只占20%,另外80%的奴隶,他们的生活与精神无关。

 

所以,真正的理想人生不是空想空谈,而是先弄几个奴隶,然后再空想空谈。

 

如此,也就明白为什么活得这么累了。因为我们不可能有奴隶,如果你想过希腊式的生活,只能自己给自己做奴隶,先把奴隶的工作做完,然后才可能去做自由民。只不过,按照希腊人口的比例,难道我的人生要80%当奴隶,20%才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