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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31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尾声 cont.)
众人:感谢总头领!感谢照妖镜!(议论纷纷)太神奇了,太厉害了,怎么脑袋都会变呢?
拉马克:怎么脑袋都会变呢?各位兄弟,我问你们一个问题:长颈鹿为什么脖子长呢?
达尔文:(嘀咕)又来了,又来你的长颈鹿了。
吴用:长颈鹿为什么脖子长?因为它爸爸长脖子,妈妈脖子长,所以它自己也就脖子长了呗。
拉马克:不对!这是因为用进废退!长颈鹿,我们知道,它喜欢吃树上的叶子,总要拉长了脖子去够树叶,久而久之,一代一代,也就拉出一根长脖子来了嘛。
达尔文:胡说!各位兄弟,你们不要上他的当,长颈鹿的长脖子,完全是因为适者生存!长颈鹿的环境非常严酷,没有什么青草,只有树叶可以吃,脖子长的吃得着,就活了下来,脖子短的吃不着,就全部饿死了。这样一代又一代,我们看见的长颈鹿,也就只剩长脖子的了。
拉马克:什么逻辑你这是!照你这么说,这个梁山的帽子人,也是在一个严酷的环境里,那里的生存规则,不肯老老实实戴帽子的,就全部灭绝掉了,只有那些什么帽子都肯戴,什么帽子都能戴的人,才能继续生存下来。这样一代又一代,才产生出一个帽子人吗?
达尔文:(双手一摊)当然是这样了。还能有什么解释?
拉马克:哈!你看看我们的梁山人,(动情地)你看看他们,每个喽罗的眼神都是那么友善,每个头领的表情都是那么坚强,还有他们,还有帽子人自己,每个帽子人的态度都是那么的坦荡。
帽子人:(鼓掌欢呼)说真话,做真人,学习改造,浴火重生!
拉马克:看一看,看一看,你睁开眼睛看一看,这样一个充满温暖的大家庭里,能有什么严酷规则呢?
达尔文:(不服气地)那、那你说呢?
拉马克:叫我说,还是那句老话,用进废退!根据我的观察,梁山的帽子族,其实就是一群喜欢戴帽子的人,只要是帽子,什么尺寸,什么形状,他们都要试一试,他们都要戴一戴,久而久之,一代一代,他们的头盖骨也就格外灵活,能够自由变化了嘛。
达尔文:(大笑)哈哈!喜欢戴帽子!好一个喜欢戴帽子!你以为帽子很过瘾吗?你看看这些帽子人,他们有一点喜欢的样子吗?
拉马克:兄弟们,你们喜欢帽子吗?
帽子人:喜欢,喜欢!(唱)
学习班的天是明朗的天,
学习班的学生好喜欢。
好汉江湖好兄弟呀,
戴帽子的好处说不完,
呀呼嗨嗨一个呀嗨。
拉马克:(拍手)哈哈,你听一听,你自己听一听,你还有什么话说?
达尔文:(窘迫地)这,这,我不信……
吴用:(打个哈欠)不是说爆笑结尾吗?这个一点也不搞笑啊。
达尔文:我不信……他们会喜欢帽子……(拉住施耐庵)导演兄弟,能不能想个法子,叫他们讲讲实话?
施耐庵:要不,再来一段内心独白?
柴进:少折腾人了耐庵兄弟,我这小脑袋难受死了,快点结束吧还是。
宋江:行了,行了,别闹了!(亮出照妖镜对着达尔文一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自个儿体验去吧!
(达尔文瘫倒在地,胡言乱语,吴用掏出帽子给他戴上。拉马克惊呆了)
宋江:(凑上去看了看)哎呀,这个帽子太小了,换一个,换一个。
吴用:换一个?换什么?
宋江:这还用说吗?换个超级大帽子:反动学术权威嘛!
达尔文:我有罪,我有罪,我是反动学术权威……
吴用:(换出一顶超级大帽子)对了,咱也试试这西土脑袋,能不能也变成帽子人儿。
拉马克:(颤抖)……打……打……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达尔文……
达尔文: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达尔文!
众人: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达尔文!
(达尔文的脑袋嘎嘎疯长,正好套上超级大帽子)
众人:(笑)怎么样,喜欢这帽子吗?
达尔文:喜欢喜欢!坚决喜欢!我喜欢戴帽子,我拥护照妖镜,我接受照妖镜的一切结论!
宋江:这就对了嘛,给了帽子你就戴,还有啥好研究的嘛!你们西土人啊,就爱瞎琢磨。告诉你吧,我们梁山人的座右铭就是:戴自己的帽子,让别人说去吧!
众人:对!戴自己的帽子,让别人说去吧!(唱)
最可恨那些帽子奸细,
搅坏了我们的好事。
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
鲜红的太阳照遍梁山!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好汉江湖天堂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好汉江湖天堂就一定要实现!
(大幕落下)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尾声)尾 声 达尔文:(气喘吁吁地上)等一等!等一等!别落幕!别落幕!还有我呢!
拉马克:(上)完了完了,都演完了,又迟到了!
(大幕掀开一角,施耐庵探出头来。里面正在搬动道具,拆除布景,演员们正在退场)
施耐庵:你们是谁?
达尔文:我是达尔文呀!
拉马克:我是拉马克呀导演兄弟!最后还有我们一场戏呢!
吴用:哪来的洋鬼子?还没结束吗耐庵兄弟?
施耐庵:达尔文?拉马克?我看看……(低头翻本子)
张叔夜:不是演完了吗?怎么又冒出这俩人呢?
施耐庵:(一跳老高)不好!还有个爆笑结尾没演呢!哎呀,是有他俩的,我怎么忘了呢我?我拷!你们也太不像话了,怎么现在才来呢!
达尔文:……路上堵车了……
施耐庵:少找借口了,扣工资!扣工资!(在剧场里暴走)喂喂,各位,不要散场!不要散场!继续演!继续演!
(大幕手忙脚乱地拉了上去,道具也搬了回来,众人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好汉站在中间,坏汉站在角落,各就各位重新开演)
阮小二:我拷!这回该有加班费了吧?
(达尔文与拉马克重新上场,一边走一边辩论)
达尔文:(指手划脚)这就叫适者生存!这是生存竞赛!这是优胜劣汰!梁山的帽子人,就是这样自然选择的结果!
拉马克:放屁!我说了多少遍了,明明是用进废退!明明是自由选择!
达尔文:是优胜劣汰!是自然选择!
拉马克:是用进废退!是自由选择!
达尔文:(抬头)好了好了,不跟你吵了。已经到了梁山了,这儿的帽子人,实地考察一下,不就都明白了?(唱了一个团团肥喏)在下达尔文,西土英格兰博物学家也。听说贵山之上,新出了一个"帽子人"的人种,特来考察,请予放行。
拉马克:(唱喏)还有拉马克,同来研究,万望配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宋江:(悄悄地)台词呢?耐庵兄弟,我们的台词呢?
(施耐庵连忙发放台词,众人看了台词,开始酝酿情绪)
宋江:(茫然地)帽子人?我们有这种人吗?吴用兄弟,你听说过什么帽子人吗?
吴用:帽子人?没听说过呀……(反复看台词)帽子人……这台词,看不懂啊,耐庵兄弟,台词发错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
卢俊义:帽子人,我知道了!(指犯了错误的众人)这一定是他们的秘密组织!是他们打入山寨的地下黑帮!--把帽子人揪出来!
吴用:把帽子人揪出来!
宋江:(掏出照妖镜)好哇,地下黑帮帽子人!让我照妖镜来照一照!
拉马克:(拦住宋江)哎哎总头领,不用照,不用照,已经揪出来了。(指角落里众人)他们就是帽子人。
达尔文:对,他们就是帽子人,你们梁山发展出来的一个最新人种。这个人种跟普通人类的最大区别,就是他们的头颅可以任意变化,特别适合戴帽子。只要是帽子,真帽子假帽子新帽子旧帽子,不管什么尺寸不管什么形状,戴到他们头上总是恰恰正好,既美观,又实用,就像是专门度头定做的一样。因此这个人种,就叫做帽子人。
吴用:什么?脑袋会变化?不可能吧,硬梆梆的脑袋,能跟软绵绵的泥巴一样?
拉马克:你们不相信!你们看,这位阮小二,他的帽子是"无间道",腰围一尺二,这帽子戴着正好是不是?(摘下施耐庵的帽子)你们看这一顶,"死不悔改的死硬派",嘿嘿,这顶大帽子,你看他戴戴这个试试看。
卢俊义:这一个?这个足足三尺三呢!他怎么戴得下去,小心脑袋套里边……
(拉马克为阮小二摘下"无间道",换上"死不悔改",果然,帽子太大,一下把脑袋全套进去了)
拉马克:(奇怪地)咦?不是说会变的吗?怎么没变呢?
达尔文:(拿过帽子)让我来。(厉声对阮小二)你有罪!
阮小二:我有罪,我有罪,我是无间道……
达尔文:无间道?嘿嘿,无间道太便宜你了吧,你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
阮小二:对,对,我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我有罪,我有罪,我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
达尔文:快戴帽子,死不悔改的东西!
(阮小二的头颅嘎嘎乱响,慢慢胀大,达尔文瞅准时机,猛然套上帽子,正好扣住了半个脑袋。帽子和脑袋结合得天衣无缝)
达尔文:(得意地)怎么样?我们人类的最新物种--帽子人!
阮小二:打倒死不悔改的死硬派阮小二!
(众人都惊呆了,口号都忘喊了,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吴用:我不信!我不信!(掏出一顶极小的帽子,走到柴进跟前)你让我来试试看。
柴进:我有罪,我有罪,我是地雷……
吴用:(温柔地)柴进兄弟,你的问题,山寨都查清楚了,没有那么严重。你看,(点着小帽子上的字)你是"可以改造好的糊涂虫"。
柴进:不!不!我有罪,我有罪,我是地雷,你们不要原谅我,打倒地雷柴进!
众人:打倒地雷柴进!
宋江:柴进!不准胡闹!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拿起照妖镜对他一照)听好了,你他妈就是可以改造好的糊涂虫!
柴进:(愣了一下,随即热泪盈眶)感谢总头领!感谢照妖镜!我是一只可以改造好的糊涂虫!
(与此同时,他的头颅嘎嘎嘎地缩了下去,一直缩到了一根针的粗细,稳稳当当地戴上了那顶小帽子)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六幕 cont.)卢俊义:(两眼发直)难怪我通不过,我是不够格儿……(冲动地)不行,不行,我也要独白!
(卢俊义走进光圈,柴进退出)
卢俊义:(低沉地)各位兄弟,我也来讲讲我的错。去年山寨那么困难,说到底,都是我卢俊义乱拍板拍出来的。可是明明错了,为什么我还不肯承认,非要照了镜子才承认呢?就算照了镜子,也就承认一个月,为什么一过有效期,又是翻脸不认人,又要到处喊冤枉呢?
宋江:为什么?你说倒是为什么呢?
卢俊义:唉,这都是我忘记了好汉标准,就知道死要面子啊!我们江湖好汉啊,总把名声啊面子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重。可是这一要面子呀,一切都反了,明明是光明磊落实话实说,也变成不要面子的糊涂事了,明明是花言巧语强词夺理,也变成死要面子的清醒事了。(渐渐激动)可是想一想,面子再重,名声再重,还能重得过江湖事业吗?只要是对江湖好,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承认,还有什么不能抛弃呢?现在,我再也不要什么面子,我再也不怕什么独白,我再不掩盖什么错误了。玄女娘娘,我承认,我一切都承认:都是我的虚荣心太重了,我妄想在我手上建成江湖天堂,我妄想我的名字永垂不朽。面子、名声、私心、虚荣,一切问题都出在心里呵!
宋江:所以说,照妖镜才是江湖的真正宝贝啊,它把一切私心都打破了。
卢俊义:(感慨地)是啊,听了柴进兄弟内心独白,我的脑筋无比清醒,我知道为什么过了那一个月,我又觉得自己冤枉了。(揪住心口衣服)都是因为我的虚荣心,照妖镜打破的那些小心眼儿,它又慢慢长出来了!看来,我达到好汉标准,道路还很长很长,我还要反复斗争哪!
(宋江走进光圈,卢俊义摇头退出)
宋江:(感动地)该我了,该我了,也该我来独白了。俊义兄弟说得太好了,我,我也要独白,我也要承认,我也忘了标准了,我的私心也太重了。去年当了总头领,我一心一意,就只想着别重蹈覆辙,就只想着要保住位置,结果又是什么夜明珠会啦,又是什么天道夜明珠啦,偏偏就把个江湖立场给忘了!要不是照妖镜把我拉下马啊,我这个歪嘴江湖,真不知道要走多远呢!
(阮小二飞快地钻了进去,把宋江推出光圈)
卢俊义:(吃惊地)啊?小二兄弟,你干什么?
阮小二:(激动地)我独白!我独白!我也要来内心独白!
宋江:可内心独白,那是我们承认错误用的。你,你就从没犯过错啊!你要什么独白啊?
阮小二:不,不,没人不会犯错误!就是刚才,我还犯错了呢!
宋江:刚才?什么错?
阮小二:刚才王庆兄弟、武松兄弟,他们俩反对照妖镜,坚持歪嘴路,大伙儿就动手打了他们。这明明是帮助他们改错误,可是我,(惭愧地)我居然就觉得,他们再有错误,也不应该动手啊。唉,我也真是心太软了,我跟他们之间,是有一些兄弟感情,可是这个感情再重,又怎么重得过江湖事业呢?为了江湖事业,为了帮助兄弟,就算是碰碰他们,又有什么不对呢?再说刚才吴用兄弟,也已经照出了红心眼儿,这就是照妖镜明白宣布:打人是一个好事情嘛!可是,可是我居然还是转不过弯,我居然一直难过到现在。唉,真正的好汉标准,我还差得远哪……(捂脸叹气)我怎么还要难过呢?我到底难过什么呢?我怎么总还惦记着、放不下他们俩呢?我总归是哪儿错了吧。
卢俊义:(干咳)啊,这个,小二兄弟,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你也不用太……
阮小二:(大叫)人之常情?你的虚荣就不是人之常情!他的私心就不是人之常情!你们都是犯了错,难道我就不算数!(忽然又软下去) "不相信自己,只相信镜子",我还是克服不了感情,我还是做不到这一条啊。看来,我是太糊涂了,我也要醒一醒了,(慢慢掏出照妖镜)我不算江湖好汉,我要去学习改造……
宋江:(警觉地)小二兄弟,你要干什么?(抬头大叫)灯光!快!结束独白!结束独白!
阮小二:(自言自语)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也让我清醒清醒吧……
(强光熄灭,灯光微微转亮。阮小二不为所动,抬起照妖镜照向自己,黑心一闪,轰然倒地)
宋江:(扶起阮小二)小二兄弟,你怎么了?
(阮小二毫无反应)
宋江:(悲痛地)小二兄弟,你就这样去了?(抽泣片刻,放下阮小二,激昂地挥动右手)兄弟们,让我们继承小二兄弟的旗帜……
阮小二:(忽然翻身爬起)哎呀,我都忘了!(挣扎着掏出一本本子)宋江兄弟,这……(喘息着)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就当……(猛烈咳嗽)就当我最后一点贡献吧!(歪头倒下)
宋江:(接过本子,黯然良久,猛然站起)兄弟们,让我们继承烈士遗志……
阮小二:(抬头招手)啊,对不起,还有一件事!(把照妖镜交给宋江,吃力地)兄弟们,你们好好干江湖吧。等到我改造好的那一天,我再回来找你们……(僵倒不动,照妖镜从手中无力地滑下)
宋江:(哽咽地)不,不,你一定能改造好的,一定能的……兄弟们,让我们继承小二兄弟……
阮小二:(鲤鱼打挺)等一等!
宋江:(气愤地)我拷!你到底死没死透啊!
阮小二:(拼命比划)不是的,帽子,帽子,我的帽子……
(宋江、卢俊义、吴用一齐蹲到阮小二的身边,从他身上掏出一大堆帽子)
宋江:(骂骂咧咧)人家要死的,说死就死了,哪有那么多废话!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死都死不干净!
阮小二:(委屈地)我有什么办法,都是施导演安排的呀,又不是我写的剧本……
卢俊义:好了好了,(挑出一顶帽子)这个,就用这个吧,这个最合适小二兄弟了。
宋江:嗯,(看帽子)"无间道",好!
(吴用给阮小二戴上帽子)
阮小二:(欣慰地)照镜子的感觉真好啊……我终于清醒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倒无间道阮小二……(倒地)
宋江:(心有余悸地)这回,是真的了吧?(踢踢阮小二)小二兄弟,你醒醒,你醒醒!
(阮小二一动不动。卢俊义对宋江点点头)
宋江:(哭喊)向小二兄弟学习!
众人:向小二兄弟学习!
卢俊义:把好汉江湖进行到底!
众人:把好汉江湖进行到底!
吴用:好汉江湖万岁!
众人:好汉江湖万岁!(合唱)
起来,好汉江湖的兄弟,
起来,拥护照妖镜的人们。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好汉的江湖,
全靠我们自己!
(大幕在歌声中落下)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六幕 cont.)
阮小二:(高兴地)"照妖镜给了我全新境界",耐庵兄弟说得多好呀,他对照妖镜感情多深哪!
宋江:(不解地)那,感情都这么深了,后来你怎么又说,"照妖镜就是打狗棍"呢?
吴用:忘恩负义,反复无常,这家伙本来就是个无耻小人呗!
施耐庵:(挺胸)不,我不是无耻小人,我没有反复无常。
吴用:喝!你不是?难道这话不是你说的?
施耐庵:是,是我说的……但是,(迷茫地)反复无常,忘恩负义,我从来可不是这种人啊……
宋江:难道--这些毛病,也是照妖镜照出来的?
施耐庵:(痛苦地)我,我也不知道。反正,一照照妖镜,我就后悔,我就惭愧,我清楚知道自己所有的缺点,我恨不得统统消灭这些缺点。可是不照的时候,尤其是一个月以后,我又犯糊涂,我又想不通,我又不信我有罪了!
吴用:所以你这种人,你才需要二次回炉,重新改造!照妖镜明察秋毫呀!
(众人沉默)
宋江:对了,还有你,张叔夜,你也是个二进宫了,你也要来内心独白。
(施耐庵走出光圈,张叔夜乖乖走进来)
宋江:好了,耐庵兄弟的独白,你也全都听到了,我们就不绕圈子了,你直接讲你照镜子的事吧。
张叔夜:(平静地)我跟耐庵兄弟差不多,也是一开始,绝对不信自己有罪,一照照妖镜,才猛然发现一切是非。镜子照射下我百感交集,星星之火的后悔,四处燎原的惭愧,火上浇油的恐惧,眨眼之间干柴烈火,怒火焚身,烧得我五内俱焚,痛苦万分!
宋江:后悔、惭愧,--咦,你还多了一个恐惧?
张叔夜:(渐渐紧张)是的,恐惧,被历史抛弃的恐惧。江湖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眼看江湖理想就要实现,江湖天堂就要落成了。而在历史舞台上,我这个江湖门外汉,张叔夜终究是个匆匆过客,未来的历史书里,也终究没有张叔夜的名字。恐怖啊,就在我照镜子的那一霎那,我知道了我的下场,名字终究要跟肉体一起,消失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仰天大喊)天哪,天哪,玄女娘娘!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呀!天生神童,点子专家,难道这满腹经纶,这一腔才华,就要这样被历史抛弃吗!(无力地)恐惧,恐惧,一照照妖镜,我就被江湖打倒了,我就被未来控制了,我整个儿都被恐惧吞噬了。我连一点点反抗、一点点怀疑的力气都没了,我只能瘫在地上,跟其他坏汉一样,哭啊,喊啊,认罪啊,绝望啊……
阮小二:这么说,照了照妖镜,你也算是认识错误了。那后来,你怎么又跟耐庵兄弟一起,大刮翻案风了呢?
张叔夜:(无力地)唉,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开始的后悔、惭愧、恐惧、还有认罪的诚恳态度,过了一个月,就突然不见了。被照妖镜赶跑的那些东西,什么旧思想,什么坏情绪,一样一样又回来了!一个月一过去,我忽然又觉得,我其实哪儿都没错,我其实是被冤枉了!
阮小二:(叹气)只相信镜子,不相信自己,你之所以想不通,就因为你还没做到这一点啊。
张叔夜:(拼命点头)是的,是的,小二兄弟你算是说中了。照镜子的时候一切都好,脑筋也清楚,灵魂也干净,江湖信仰无比坚定。可是,一离开照妖镜,我就忘了约束,我就忘了反省,我就管不住那些坏脑筋!我甚至都有了报复心理,想要夺取照妖镜……(抱头长叹)唉,道理我也全明白,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呀!
宋江:(自言自语)深刻,深刻,太深刻了……
卢俊义:(感动地)看这反省力度,这才叫刺刀见红哪!
阮小二:(感慨地)所以说,照妖镜要年年搞,月月搞,天天搞,七八个月重来一次!
张叔夜:不,七八个月太长了。一个月!一个月我就忘了反省,一个月就得重来一次!
(柴进忽然走进光圈,推开张叔夜)
柴进:(激动地)明白了!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阮小二:(奇怪地)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卢俊义:(吃惊地)你、你干什么?你也要内心独白吗?
柴进:对,我也要独白!各位兄弟,我要把我的心里话全部独白!--现在我全都明白了:清醒就是糊涂,糊涂才是清醒!
吴用:这……这叫什么话?绕口令吗?
柴进:(兴奋地)什么绕口令!清醒就是糊涂,糊涂才是清醒,这就是照妖镜的全部奥秘!(稍稍平缓)各位兄弟,平时我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三四十岁年纪,一两百斤皮肉,这一辈子全都献给江湖了,我就该算个标准好汉了吧。可居然还有人说我是坏汉!那时候我的委屈啊,我可真是一百万个想不通!但是一照照妖镜,一切都都变了,当头一棒,醍醐灌顶,我整个人一下清醒了,我忽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湖好汉了。是的,拿真正的好汉标准一对照,我差得实在太远了,我的的确确算不上是江湖好汉。就在照镜子的那一瞬间,我的头脑忽然清醒,我忽然想通全部错误了!
宋江:唔,我有些明白了,就说你照了照妖镜,看上去是糊涂了,其实却是最清醒呢……
柴进:是的,一照镜子,一对标准,我就立马清醒了!--可惜呀,可惜照妖镜的清醒期,只给我给了一个月。过了一个月,过了那一个月的有效期,我又忘了好汉标准,我又变得糊涂了,我又觉得委屈了。
宋江:……嗯,清醒就是糊涂,糊涂才是清醒,一切都反了。
卢俊义:(点头)我好像有些清醒了……
阮小二:(摸头)我怎么更糊涂了……
柴进:你想想小二兄弟,一个人,有了错就承认,承认错误就改正,大公无私,诚实坦荡,这才是个真正好汉嘛。可是我们呢?我们只有照了镜子以后,只有在那一个月里,我们才什么都敢承认,什么都肯改正,过了那一个月,又是口是心非,又是道貌岸然,又是戴着面具做好汉了!那一个月的认罪,我们叫做"发昏期",可在真正的好汉眼里呢?这正是一个月的清醒期!过了"发昏期",也不认罪了,也不改正了,我们叫做"清醒了",我们叫做"会说人话了",可实际上呢?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糊涂了!
阮小二:(钦佩地)毕竟是知识分子,层次就是高呀!
宋江:看来呀,不照镜子,就不知好歹!
卢俊义:有眼无珠,颠倒黑白!
吴用:我们都中了障眼大法!
阮小二:我们都是肉眼凡胎!
众人:反了,反了,一切都反了!(朗诵)
糊涂就是清醒!
真理就是谬论!
战争就是和平!
自由就是专政!
(众人热血沸腾,议论纷纷)
卢俊义:那……柴进兄弟,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好汉标准呢?
柴进:真正的好汉,就是(朗诵)
一个高尚的人,
一个纯粹的人,
一个有道德的人,
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一个有益于江湖的人!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六幕)第 六 幕
(灯光转亮。施耐庵、张叔夜都已经头戴纸帽,身穿黑衣,跟其他戴帽子的众人一起,龟缩在角落里)
卢俊义:(拍拍手掌)哈哈,两大坏汉,总算得了应有的下场。
阮小二:(疲乏地)那我们快回去吧,我还是放不下武松兄弟跟王庆兄弟。
宋江:等一下,这两个阴谋坏汉,等我再问一句,你们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施耐庵、张叔夜:(对看一眼)没有了,我们全都交代了。
宋江:没有了?(循循善诱地)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难道都忘了!
吴用:(打哈欠)唉呀,还有什么问题嘛!累也累死了,快回去睡觉吧。
宋江:嘿嘿,你们俩的历史污点,别人不知道的,我可全掌握了!(凑到施耐庵面前)老老实实,自己交代,那还算是内部矛盾,要是我替你们说出来,恐怕就是敌我矛盾了!
施耐庵:(诚恳地)宋江兄弟,我们可都是虚心改造,认真忏悔,有啥说啥,半点不拉呀。
张叔夜:我们好汉江湖,对于历史污点,说得越多,进步越大,我们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宋江:(冷笑)哈哈,真没有了?
施耐庵、张叔夜:真没有了!
宋江:全交代了?
施耐庵、张叔夜:全交代了!
宋江:(大喝)那内心独白,怎么没有交代!
吴用:(浑身哆嗦)什么?内、内心独白……
宋江:你们拿内心独白,迫害我们吴用兄弟,这个要不要交代!
吴用:(颤抖)交代,交代,我什么都交代……(猛然醒悟)啊不对,现在我是好汉了,(长吐一口气)唉呀吓死我了……
宋江:(手指吴用,质问施耐庵)看看你们,把他都害成什么样了?内心独白,谈虎色变!都有心理障碍了!
施耐庵:没、没有,我们没有迫害他……
阮小二:(奇怪地)迫害?内心独白不是什么疗法的吗?怎么又成迫害了?
卢俊义:哼,这俩阴谋家,他们说话也能信吗?
吴用:(得意洋洋)哈哈施耐庵,这回咱哥儿俩,可要好好算笔帐了。
阮小二:施耐庵,你老实交代,到底什么是内心独白!
施耐庵:(老老实实地)内心独白,就是让人讲心里话。
阮小二:(奇怪地)讲心里话?(对宋江)就讲讲心里话,也不能算成是迫害吧。
宋江:(怒斥)施耐庵,你唬弄谁呢!(大义凛然地)我们江湖好汉,表里如一,光明磊落,本来就不会说假话,本来就只会说实话!我们江湖好汉,谁要你个内心独白!
阮小二:(点头)嗯,有道理。
宋江:(厉声)到底怎么迫害的,还不给我快交代!
施耐庵:(慌了手脚)我、我没有迫害过呀……就是内心独白,叫他讲老实话呀……
花荣:(挺身而出,对施耐庵)还不认帐!那时候你跟张叔夜,你俩嘀咕什么"江湖好汉最怕的不是照妖镜,而是内心独白。"这句话我们可全听见了!
宋清:(跟着跳出来)这不是迫害是什么?果然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
吴用: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戴帽子的众人一齐涌出,包围施耐庵)
时迁:(撸起袖子)自己不肯改,就只能别人帮他改了!
施耐庵:(瘫倒在地)哎哎哎,别别别,我承认,我什么都承认……
众人:(虎视眈眈)你承认什么?
施耐庵:(泄气地)我承认我迫害吴用兄弟。
众人:怎么迫害的?
施耐庵:拿内心独白迫害的。
众人:内心独白又是什么?
施耐庵:(语无伦次)内心独白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罢……
众人:(摩拳擦掌)不许绕弯子,赶快说实话!
施耐庵:(放声大哭)呜哇--我有罪--我该死--我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
吴用:(举手大叫)哎呀我说你们,还跟他罗嗦什么呀,管他内心独白什么玩意儿,直接来个反攻倒算,给他也来个内心独白不就结了!
众人:(鼓掌)好,给他内心独白,叫他玩火自焚!
宋江:(高喊)灯光准备,内-心-独-白!
(灯光微微转暗,一根强光罩住施耐庵)
施耐庵:(颤抖)啊不不不别打我别打我我什么都承认什么都承认只要你们别打我……
吴用:(兴高采烈)施耐庵啊施耐庵,你也有落我手上的这一天!
施耐庵:完了完了这下可是玩完了玩火自焚作茧自缚我这个傻逼蠢蛋二百五我发明什么不好怎么偏偏就发明了内心自白呢这回可是要请君入瓮了……
吴用:少废话了,赶快交代,什么叫内心独白?
施耐庵:内心独白,是我们戏剧的一种手法,专门展示人物内心活动……
阮小二:(摇头)怎么还是这么说?这内心独白到底灵不灵啊?
宋江:啊--不,灵的,灵的,当然灵的。(指包围施耐庵的众人)这是围观的人群太多,干扰我们的独白气场了。
卢俊义:(挥动胳膊、大声吆喝)散开了!散开了!看什么看!没你们的事儿哈!
吴用:(推推搡搡)没看正挽救耐庵兄弟吗?一边儿学习去!
卢俊义:一边儿去!一边儿去!该干嘛的干嘛去!
吴用:再干扰我们独白,回头就叫你们独白!
(众人不情愿地退回角落里)
卢俊义:宋江兄弟,先给他绕绕弯子,敲敲边鼓,让他放松下来吧。
宋江:嗯。施耐庵,你是什么时候上山的?
施耐庵:一个多月前。
宋江:你来干什么的?
施耐庵:来参加江湖道路讨论会。
宋江:那么,你犯了什么错呢?
施耐庵:我是伪君子,啊不,我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
宋江:(点头)嗯,一样一样来,先讲伪君子。你,施耐庵,你是怎么揪出来的?
施耐庵:那时候宋江兄弟你,成了野心家给揪出来了,我是你请上山的嘉宾,我当然也免不了要审查审查了。有人提出来,我施耐庵号称江湖专家,一开口就是同情山寨,一动笔就是支持江湖,实际上呢?实际上我对于江湖事业,却从没出过一点力,从没流过一滴血,反而编了一本《梁山百科全书》,成了颠覆梁山的帮凶教材!可见我这人,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一条装成美女的蛇,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里里外外,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反梁山反江湖的伪君子!
宋江: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就是照镜子喽?
施耐庵:对呀,接下来就是一照照妖镜,照出大黑心,伪君子罪名成立,学习班蹲点改造了。
宋江:(略微紧张)嗯,这一段,照镜子这一段你仔细讲讲。
施耐庵:其实说让我照镜子,我心里一点都不怕,我是什么人,我自己还不明白吗?我什么时候反过江湖?我什么时候反过梁山?我什么时候当过伪君子啊?狗嘴吐不出象牙,鸡蛋挑不出骨头,我怕什么照镜子啊?旁边都在喊:"施耐庵,照镜子!照镜子,伪君子!"大伙儿呼声一片的,我倒真是一点儿都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宋江:行了行了,少废话了。你不怕就不怕,(深吸一口气)直接讲照镜子的感受吧。
施耐庵:(迷离地)就在照妖镜照到我的一瞬间,我的脑子"轰"地一声,一生往事如同做梦一般,无数画面涌了出来。我在江湖上的奔波,我跟好汉们的交往,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啊,是的,是的,我都想起来了,我作为一个记者,号称江湖专家,真的没做过一点贡献啊!林冲兄弟误入白虎堂,我明明知道是陷害,我照样出去捉拿他;晁盖兄弟攻打曾头市,我明明知道有阴谋,我也没有开口提醒他。唉,我就记着我是一个记者,我就记着我要记录时代,我却忘了我还是一个人,我却忘了我们每一个人,更应该去改造时代!多少次啊,多少次敌人围困山寨,多少次敌人打压江湖,我总是袖手旁观,我从没有拔刀相助,多少次啊,多少次别人挺身而出,我却只是埋头写书。唉,就是写书,也没写出什么好东西,《梁山百科全书》,想写的是报告文学,写出来却是敌人耳目!(渐渐激动,捏拳叹息)后悔,后悔呀,那一霎那我有多后悔呀,多少次,多少次我可以当个江湖好汉,我却最后当了伪君子!
宋江:(慢慢点头)这么说,你照镜子,就是照出后悔来了?
施耐庵:(激动地)不,不,只是一开始的后悔,马上又都成了惭愧。过去,我总是坐山观虎斗,动口不动手,对于江湖上的事情,躲在记者的幌子后面,问心无愧,见死不救。可是那天,那天我一照照妖镜,光芒穿透了我的幌子,镜子照亮了我的灵肉,一个声音轰鸣道:好你一个坐山观虎斗!好汉兄弟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只是为了自己享受!还不是为了全人类,还不是为了全东土,还不是为了一个包括你的江湖方舟!而你呢?你真的就能问心无愧?你真的就能高枕无忧?
宋江:(喃喃自语)真实,真实,太真实了……
卢俊义:(轻声嘀咕)后悔、惭愧,原来他也这样啊……
施耐庵:(捶胸大叫)惭愧啊!惭愧啊!惭愧如同沸腾的喷泉,五脏六腑一齐冲动,全身上下各个角落,咕咚咕咚往外喷涌。惭愧感如同一个刽子手,一霎那间淹没了我,我要抽我的筋,我要扒我的皮,我要把我自己开膛破肚,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恨自己!我只听见我的哭哭啼啼:"我有罪,我有罪,我是伪君子……"(不能自已,起立高呼)打倒伪君子施耐庵!打倒死不悔改的死硬派施耐庵!
众人:(响应)打倒伪君子施耐庵!打倒死不悔改的死硬派施耐庵!
宋江:那么,照了照妖镜,就是从不害怕,变成全认罪了?
施耐庵:感谢照妖镜,赞美照妖镜,它照亮了我的心理阴暗,它扫荡了我的认识盲区,它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好汉境界。(唱,众人和)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苗禾壮,
干江湖靠的是照妖镜光芒。 December 24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五幕 cont.)
吴用:(慢悠悠地)下面,该照谁了呢?
(众人一齐盯住张叔夜。张叔夜无可奈何地对准施耐庵,一根光柱穿过去,一颗黑心照出来)
张叔夜:(跌坐地上)完了,完了……
施耐庵:(痛哭流涕)我有罪,我有罪……
卢俊义:哼,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照镜子不认罪。现在才认罪,不是太晚了么!
吴用:哈哈,这就是大刮翻案风的下场!
施耐庵:(趴到地上,捡起自己的老帽子)伪君子!不,伪君子三个字怎么能够!你们看看这帽子,这帽子腰围只有一尺二,这怎么够!这怎么够!(慷慨陈辞)各位兄弟,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我犯了多大错误!小二兄弟,我坦白,我坦白,我一切都坦白!我从小就不是好东西,我一岁就会骂娘,两岁就会说谎,三岁就会耍流氓,(以下删去三十多岁)四十岁当了中山狼……
阮小二:咦,这家伙怎么了?
宋江:不知道,好像是非典型性范氏综合症。
施耐庵:(痛心疾首)……一直到进了学习班,山寨安排我到学习班,让我重新做人,给我锻炼机会。可是我,我仍然死不悔改!我承认,我承认,我一切都承认!我一直在学习班里搞破坏,我煽风点火,我串通一气,我妄想夺取领导权,我多行不义必自毙!(自扇耳光)我、我、我这个死不悔改的死硬派!反江湖!我千刀万剐,我死有余辜。不,不,这顶帽子太小了,小二兄弟,给我一顶大帽子!给我一顶最大的,至少三尺三的大帽子!
(阮小二掏出一顶巨大的帽子,施耐庵自己动手写了几个字)
施耐庵:(指着自己的帽子)看!死不悔改!死不悔改的死硬派!
(新帽子太大了,一戴就把脑袋也罩进去了,施耐庵只好用一只手扶着)
施耐庵:(指脑袋)你们!你们都要好好学习,认真洗脑!不然就跟我一样,变成死不悔改的死硬派!(高呼)打倒死不悔改的死硬派施耐庵!
众人:打倒死不悔改的死硬派施耐庵!
(大灯转暗,追光打下,各人依次走进追光,内心独白)
戴宗:这家伙,不是有护身符的吗,多半是装的吧。
宋江:(内疚地)虽说人人都有护身符,可不是人人都有红心眼呀!好汉身份,数量有限,耐庵兄弟,只好委屈你了。
吴用:嘿,你别说,明明清醒的人,装成糊涂的样,这家伙装糊涂装得还真像!
卢俊义:不过换了我我也得装啊,你没看王庆给打得多惨哪!硬脖子有啥好处呢!
柴进:咳,你说这护身符,有跟没有不一个样吗?没有护身符要认罪,有了护身符还是要认罪,--最多,就是认罪认得更出彩罢!
张叔夜:护身符,也就护住你心里清楚呗,还能护得住你不挨批斗?
施耐庵:(爬进追光)我拷!什么鸡巴护身符?没有护身符,是虚心改造,认真忏悔,现在倒好,现在是强迫改造,假装忏悔!你说这狗屎护身符,不是越护越痛苦吗?
戴宗等六人:哈哈,施导演也在演戏了!(合唱)
闻道人如戏,
而今尽演戏。
请看导演者,
也要去演戏!
施耐庵:切,演戏就演戏呗,反正我是明白了,(朗诵)
糊涂是糊涂者的通行证,
清醒是清醒者的墓志铭!
(追光熄灭)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五幕 cont.)
施耐庵:什么?揭发我们!
张叔夜:(拼命打手势)两位兄弟,你们、你们找错人了吧……
施耐庵:(醒悟过来,破口大骂)无耻!叛徒!
张叔夜:(声嘶力竭)我们一清二白,有什么好揭发的!
卢俊义:(笑)哈哈,慌了手脚吧!
施耐庵:软骨头!两面派!
张叔夜:血口喷人!我看你们才是阴谋家!
宋江:(不慌不忙)生平不作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还没说要揭发什么呢,你们心虚什么呀!
卢俊义:那还用说,戳到短处了呗!
阮小二:(疑心渐起)耐庵兄弟,叔夜兄弟,先别着急,我们好汉江湖,既不会放过一个坏汉,也决不会冤枉一个好汉。你让他们先说吧。
吴用:(幸灾乐祸)就是嘛,身正不怕影子歪,两位兄弟,你们先别激动嘛。
宋江:(得意地)哼,这俩阴谋家,说起来可真是罄竹难书哇。
卢俊义:刚才小二兄弟你们没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学习班里散布谣言,说我们照妖镜,既不是镇山宝,也不是公平秤,就是一根打狗棍!
宋江:还有好汉江湖,张叔夜干脆就说,好汉江湖是历史倒退呢!
张叔夜:(大骂)胡说!我没说过!我没说过!……宋江!你个野心家,不准诬蔑我!
卢俊义:明着说"好汉江湖跟照妖镜,好比一对左膀右臂,江湖天堂全靠它俩。"暗地里呢?暗地里对这左膀右臂,可不知抹了多少黑,可不知造了多少谣呢!
宋江: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卢俊义:三面两刃,笑里藏刀!
施耐庵:胡说!你们才是抹黑,你们才是造谣!
张叔夜:(声色俱厉)你们这哪是揭发?你们这都是诬陷!
卢俊义:哈哈,走投无路了吧?狗急跳墙了吧?
宋江:(深沉地)古往今来,一切历史都证明,阴谋家从来不会满足于含沙射影,也从来不会仅仅是散布谣言。
卢俊义:策划行动,夺取明珠,复辟歪嘴,打倒江湖,这些阴谋他们一刻都没忘记。
宋江:他们造谣说,照妖镜,无非就是一根打狗棍,打你你就发昏,打我我也没命。所以啊,小二兄弟,他们处心积虑,策划阴谋,要抢夺照妖镜,控制生杀权,把自己打扮成红心好汉,把你们颠倒成黑心坏蛋!
卢俊义:刚才听说你们要来学习班,你可没看见,他们那个起劲样儿!(比划二人模样)我拷,煽风点火,上蹿下跳,什么重拳出击,三步计划,什么调虎离山,鸭子上架,抢班夺权,阴险狡诈,用心何其毒也,无所不用其极呀!
吴用:(嬉皮笑脸)嘿嘿,这不是大刮黑心翻案风么!
宋江:就是,刚才那学习班啊,那可真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卢俊义:(自豪地)只有我们俩,只有宋江兄弟和我卢俊义,我们俩始终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吴用:(皱眉)嗯?
卢俊义:(陪笑)当然,还有吴用兄弟,吴用兄弟也一直站在好汉这一边。
吴用:哼……
阮小二:(歪头看施耐庵、张叔夜)哦,还有这种事?
施耐庵:胡说!他俩明着是揭发我们,其实是为自己翻案!
张叔夜:小二兄弟,你可不能让坏汉得逞,你可不能让这些坏汉,踏着好汉的尸体混进山寨啊!
宋江:(大笑)哈!就你这阴谋家,还自称是好汉!
卢俊义:(唾骂)呸!你俩才是混入山寨的坏汉!别人都要改造自己,你们是要改造江湖!
阮小二:(摇头)好吧,好吧,"照妖镜就是一根打狗棍",既然这么说,(掏出照妖镜,递给施耐庵)你就拿过去,打我试试看吧。
施耐庵:(不敢接)小二兄弟……
宋江:(冷笑)哈,现在倒不敢接了。你不知道小二兄弟,刚才王庆兄弟照妖镜照出了黑心眼儿,施耐庵趁着你一分神儿,顺手牵羊就牵走了照妖镜,然后端起镜子抬头就照,一不照武松,二不照王庆,单单就照你小二兄弟!
卢俊义:王庆兄弟出了问题,他反过来照你小二兄弟!你说这除了是阴谋,还能是什么!
阮小二:哦?我倒没注意。--(回忆)不过后来武松兄弟要抢照妖镜,那时候镜子……嗯,正好就在耐庵兄弟手上。
宋江:嘿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些伎俩怎么瞒得过我们!
卢俊义:好在我们镇山之宝,火眼金睛,好汉就是好汉,坏蛋就是坏蛋。这两个阴谋家,他们想把小二兄弟照成黑心坏蛋,但照妖镜一照之下,小二兄弟还是好汉,他们那阴谋诡计啊,这才悄悄流产了。
施耐庵:(猛然大叫)对呀!照妖镜!照妖镜火眼金睛,永远正确!(指着宋江、卢俊义大笑)哈哈两个小毛虫儿,你们还说什么呀,少费口水了你们!我们是好汉,你们是坏汉,这可是照妖镜照出来的!(拉住阮小二的手)小二兄弟,你不相信我们不要紧,你总该相信照妖镜吧。
阮小二:(愣住)对,不相信自己,只相信镜子……
张叔夜:(严肃地)相信镜子,还是相信谣言,小二兄弟,这可是考验你的时刻了。
阮小二:(拍脑袋)唉,肉眼凡胎,就是容易上当受骗。
吴用:(握住施耐庵、张叔夜的手)两位兄弟,都差点冤枉你们了!
施耐庵:(长松一口气)我们江湖好汉,第一不怕坐牢,第二不怕杀头,第三不怕兄弟误会。有人挑拨离间总难免的,搞清楚就好了嘛。
吴用:(怒斥宋江、卢俊义)哼!你们两个坏东西,到现在还贼心不死!
卢俊义:(结结巴巴)不……不,我们讲的都是实话,明明他们才是坏汉……
宋江:(断喝)不!好汉坏汉都是会变的!你们看吴用兄弟,刚刚还是黑心眼儿,一会儿不就变成红心了吗?刚才是好汉的,现在就不能是坏汉吗?
阮小二:(又一次愣住)啊?这倒也是……
宋江:(怒视施耐庵)一次红心眼儿,就一辈子是好汉吗?
卢俊义:(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阮小二:(犹豫地)吴用兄弟,你说呢?
吴用:(哼哼唧唧)这两个,多半有问题,那两个嘛,我看也不是好东西,狗咬狗罢……
卢俊义:小二兄弟,还犹豫什么,让照妖镜说话吧!
张叔夜:(决然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接过阮小二手里的照妖镜)我就不信我错了,我照就我照!(对准阮小二,大叫)黑!
(阮小二站立不动,胸前显出一颗红心)
张叔夜:(呆若木鸡)错了,错了,还是我错了……
施耐庵:(喃喃自语)可是,到底哪儿错了?到底哪儿错了呢……
宋江:(冷笑)哼哼,除了照妖镜,谁都可能错。
卢俊义:就是,这道理都不明白,还想混进好汉队伍?
张叔夜:(疯狂地抖动镜子)黑!黑!黑!快给我黑!
阮小二:(摇头)唉,我也看错你们了。
吴用:哈哈,这两个蹩脚阴谋家,当个阴谋家都当不像。
张叔夜:(照妖镜对准吴用)墙头草,两边倒,你也不是啥好鸟!
(吴用胸口也显出一颗红心)
吴用:(不慌不忙地)我当然不是好鸟,我是好汉!
张叔夜:(又对准宋江、卢俊义)还有你们,你们两个真正阴谋家,你们也给我现出原形!
(宋、卢二人低下头去,赫然看到两颗红心)
吴用:(热烈拥抱)两位兄弟,你们红了!
卢俊义:(扯下帽子抛向天空)哈哈,脱帽了!脱帽了!
宋江:(感慨地)我们的原形,就是红、心、好、汉!
阮小二:(握手)宋江兄弟、俊义兄弟,欢迎加入江湖队伍!
(宋江、卢俊义欢呼跳跃,换上红色服装)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五幕)
(合唱结束,灯光转亮。武斗仍在继续)
张叔夜:(急中生智)照妖镜!照妖镜!用照妖镜!
阮小二:(举起照妖镜)住手!不准再打了!
(光柱射入人堆,众人身上黑心迸动,纷纷倒下。只剩下吴用屹立不倒,一颗红心分外闪亮)
吴用:(越战越勇)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个江湖公敌,打死你个死有余辜!
施耐庵:(拉开吴用)咦?你变红心了!
(武松、王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阮小二蹲下来察看伤势)
阮小二:武松兄弟!王庆兄弟!你们醒一醒!
吴用:(继续张牙舞爪)哼,不要照妖镜?我叫你不要照妖镜!
张叔夜:(抱住吴用)吴用兄弟,别打了!你也平反了!
吴用:(又惊又喜,抱住张叔夜肩膀)什么?你说什么?
张叔夜:(摘下吴用的帽子)你脱帽了,你平反了,你也是红心好汉了!
吴用:(大叫)噫!我红了!(晕倒)
施耐庵:(蹲下来扶起吴用)哎,你怎么了?
吴用:(一跃而起)哈哈我红了!我红了!哈哈我红了!
(吴用满场乱跑,放声歌唱。同时阮小二指挥喽罗,救治武松王庆)
张叔夜:我拷,不就一平反吗,搞这么夸张干嘛?
施耐庵:(同情地)这叫"范进中举",古书里面有记载的。--你从小神童,一路顺风,这种心情,你当然理解不了了。
张叔夜:那,这毛病怎么治?
施耐庵:古书里说,这是乐疯过去了。找个他怕的人,给他一巴掌,吓一吓也就好了。
张叔夜:他怕的人……(笑)他怕什么人,我一时想不出来,但是有一样东西,他肯定是怕到牙齿了。
施耐庵:照妖镜!
张叔夜:不,不是照妖镜,照妖镜有护身符,他已经不怕了。
施耐庵:那是什么?
张叔夜:内心独白!对于好汉江湖,比照妖镜更可怕的,是内心独白。
施耐庵:(拍大腿)对呀,内心独白,看家本事怎么都忘了!(抬头高喊)灯光!灯光注意了,给吴用内心独白!
(灯光转暗,追光打了下来,吴用本能地拔腿就跑)
吴用:(哭喊)别!别!别照我!
(喽罗们把武松与王庆抬了下去)
阮小二:(奇怪地)咦,天怎么黑了?
(吴用东逃西窜,灯光紧追不舍,舞台大乱)
阮小二:什么人在捣鬼!(拿照妖镜往灯光根部一照)给我现身!
(昏暗中一道强光划过,灯光师从上面坠落,喽罗们上前摁住。追光歪到一边不动了)
灯光师:(呻吟)我有罪,我有罪……
阮小二:你是什么人?
灯光师:我是黑心鬼。
阮小二:我不问你是红还是黑,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灯光师:我是灯光师。
阮小二:嗯,灯光师。那你乱打灯光干什么?
灯光师:我打灯光,是为了内心独白,
阮小二:(不解地)内心独白--是什么玩意儿?
灯光师:内心独白,就是让人讲心里话……
施耐庵:(冲上来打翻灯光师)闭嘴吧黑心鬼!--啊小二兄弟,内心独白,是一种最新的医疗手段,专门用来治病的。
阮小二:(更迷惑了)治病的?治什么病?
施耐庵:治……治那什么范氏综合症。
阮小二:越扯越怪了你们,范氏综合症又是什么病?
张叔夜:(插进来,振奋地)小二兄弟,大好消息!吴用兄弟改造好了,他也照出红心了!
阮小二:(震惊地)什么?他变好了!刚才打人,不就他领头的吗?这种人,至少要罪加一等的,怎么反而平反了?
张叔夜:(委屈地)这是照妖镜的结论嘛!你不相信我,总该信夜明珠吧。
施耐庵:刚才拿照妖镜救人,不是黑心都倒了,就他还站着吗?
阮小二:(拍脑袋)啊对,我也想起来了,他是变红了的。唉,我这脑袋,怎么连照妖镜的鉴定也忘了,--这么说,他打人还是对喽?(摇头)不好懂,不好懂,他这红心真不好懂。唉,(喃喃自语)别相信自己,只相信镜子,别相信自己,只相信镜子。
张叔夜:就是乐极生悲,一旦平反,太激动了,他范氏综合症旧病复发了,--读书人嘛,心理脆弱,一般都有这毛病。这不我们搞内心独白,正准备给他治呢。
阮小二:那他人呢?赶紧给他找出来治病啊,江湖兄弟,有了毛病赶紧治呀!
张叔夜:(叫喊)吴用兄弟!吴用兄弟!咦,这家伙躲哪儿去了?
阮小二:唉呀这灯光,啥都看不清了。
施耐庵:(揪起灯光师)你,起来!
灯光师:我有罪,我有罪……
施耐庵: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赶紧回去,把灯光恢复!
灯光师:(敬礼)是!我一定重新做人,好好表现!
(灯光师奔下。很快灯光转亮,喽罗们搜出吴用推了出来)
吴用:(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歪嘴江湖!我是红心好汉!我是正宗江湖!我是玄女娘娘派来的!我是特殊材料做成的!
(施耐庵打个手势,灯光转暗,一根强光从上而下罩住吴用)
施耐庵:(高喊)内-心-独-白!
吴用:(画外音)天哪天哪这是怎么了又要内心独白了又来了又来了怎么又来了完了完了又落他们手里了好汉也没用了红心也没用了早知道不出这风头了……
施耐庵:(厉声)少做美梦了!谁说你变红了!
吴用: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而误了卿性命……
施耐庵:你的问题,小二兄弟早就说了,铁板钉钉,永不翻案!
张叔夜:(怒斥)还想平反?你就死了这条心,下辈子吧!
吴用:完了完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昏倒)
施耐庵:(挥手)好了,内心独白,结束!
(强光熄灭,灯光正常。喽罗们把吴用救醒)
阮小二:(扶起吴用)欢迎回到江湖队伍,吴用兄弟,现在你是一条真正好汉了。
施耐庵:(笑)刚才内心独白,吓唬吓唬闹着玩儿,你可别当真了。
张叔夜:咱们好汉江湖,照妖镜说好就是好,照妖镜说坏就是坏,可没有永不翻案这一说,你照出红心,那就是平反了。
(喽罗们为吴用脱下学生装,换上好汉装)
吴用:(长舒一口气)就是,我记得我是照出红心了。
阮小二:(欲下)好了,我们快回去看看吧,王庆兄弟、武松兄弟,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施耐庵:唉呀,小二兄弟,你怎么弄得婆婆妈妈的了!王庆那小子,明目张胆,一派胡言,连照妖镜都不信的,明明就是鼓吹歪嘴嘛!这种江湖公敌,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阮小二:(虚弱地)唉,就算真是什么江湖公敌,学习学习、改造改造也就够了嘛,怎么好动手打人呢?
张叔夜:打倒歪嘴江湖,就是保卫好汉江湖,手段越激烈,说明立场越坚决嘛!
施耐庵:你看吴用兄弟,不就正因为坚决揭发,才给他转了红心吗?
(戴帽子的众人开始骚动)
吴用:(谦虚地)哪里,哪里,也不全是揭发,主要还是帮助他们进步,抢救江湖兄弟嘛。
阮小二:(感伤地)也好,倒下一个武松,又站起一个吴用,我们梁山好汉,总算没有人去楼空。
宋江:(冲出来高喊)我揭发!我揭发!我也要揭发!
卢俊义:(跟着冲出来)还有我,我也要揭发!
张叔夜:(笑)哈哈,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施耐庵:(笑眯眯地)两位兄弟,你们要揭发谁呀?
(张叔夜斜过身体,对着阮小二暗中指指戳戳)
宋江、卢俊义:(对视一眼)你--施耐庵、张叔夜!我们就揭发你们,两个真正阴谋家!
(众人哗然,施耐庵、张叔夜一跳三丈)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四幕 cont.)
(武松欲抢照妖镜,却被阮小二挡在施耐庵身前,抢先拿走了照妖镜)
阮小二:(抱紧照妖镜)你干什么!
武松:我砍了这倒头的照妖镜!
阮小二:哼,狗急跳墙!毁尸灭迹!
武松:(气红了眼)胡说!我一颗忠心耿耿,都是它暗箭伤人!
阮小二:这是我们镇山之宝,这是我们江湖天秤!
武松:江湖就江湖,哪要什么秤!
阮小二:看人是好还是坏,当然要有一杆秤!
施耐庵:(好声好气地)武松兄弟,好汉江湖、照妖镜,这两个就好比左膀右臂,江湖天堂全靠它俩哩。
武松:我不管!我只要搞江湖,我不要照妖镜!
阮小二:好坏都凭照妖镜,照出啥心就啥心。没有这宝贝,江湖怎么搞?好坏怎么分?
王庆:(冷笑)什么宝贝?这宝贝专门无中生有,专门血口喷人!
武松:自从有了这宝贝,好坏更加分不清!
阮小二:哼,照妖镜,它不比我们火眼金睛?
王庆:人心隔肚皮,如隔万重山,(质问)凭什么就它看得透,凭什么就它认得准?
武松:别人心黑也就算了,说我是坏汉,你打死我也不相信!
张叔夜:(小心翼翼地)我说,要不然,真有哪儿出错了吧……
阮小二:要错也是他的错,我们照妖镜,肯定没有错!
武松:放屁!不是它错是谁错!我武松也会错?我好汉江湖也会错?要错都是你的错!
阮小二:那我们镜子更不会错!
武松:(暴跳如雷)你错你错你错错错!
阮小二:我对我对我对对对!
王庆:(隔开武松、阮小二)哎哎哎,别吵了,别吵了。(缓和地)耐庵兄弟,叔夜兄弟,你们俩来说说看,到底哪个出了错?
施耐庵:(不太把握地)好像两个都没错……
张叔夜:(茫然地)我看呀,是两个都错了。
(沉默片刻)
王庆:(泄气地)我回淮西去了。不管是红是黑,不管谁错谁对,你们这一套,我可不奉陪了。
武松:不,你别走,你还没加入我们呢……
吴用:(突然大叫)不行!王庆不能走!
王庆:不能走?你也要劝我加入梁山?
吴用:(冲到王庆跟前)谁要你加入梁山?我要你进学习班!
王庆:怎么,你也不信我?
吴用:(大义凛然地)我们谁也不信,只信照妖镜!
阮小二:(高叫)好!
王庆:(哭笑不得)好好好,你信就你信罢。你信你的照妖镜,我走我的淮西路,行不行?
吴用:(张开手臂拦住王庆)不行,你不能回去!你罪名还没承认清楚,你脑筋还没洗刷干净,你现在就回淮西,你只能带坏兄弟!
戴帽子的众人:(一齐拥上)你别想一走了之,你趁早乖乖认罪!
武松:(推开吴用)王庆兄弟,别理他了。这照妖镜,早把他糟蹋完了!
吴用:胡说!什么糟蹋?是挽救!不光挽救我,还要挽救你!
王庆:(摇头)唉,吴用兄弟,以前我真是白崇拜你了。
众人:你敢抗拒照妖镜的挽救!
王庆:我是啥样人,我自己不明白?你们老拿镜子吓唬谁啊!
众人:江湖罪人,还敢嘴硬?
王庆:哼,鸡同鸭讲!(推开吴用,吴用应手而倒)
众人:(喧哗)我拷,还敢打人!
(众人一拥而上,围绕王庆形成一个人堆,拳脚交加)
武松、阮小二:(大惊)喂,你们--怎么动手了!
吴用:不动手,怎么挽救!(冲进人堆,踊跃殴打)
众人:(越打越起劲)坚决捍卫照妖镜!
武松:(急得直跳脚)要文斗!不要武斗!兄弟们,要文斗,不要武斗!
张叔夜:(冷眼旁观)咳,你就省省心吧武松兄弟,文斗也是斗,武斗也是斗,你管他怎么斗!
施耐庵:(懒洋洋地)劝人不要斗,小心自挨斗!
(武松冲进人堆,企图救人,却很快淹没在人堆中)
阮小二:(围着人堆团团乱转)武松兄弟!喂武松兄弟呢?你们把武松兄弟放出来!
(无人答话。只见人头攒动,热火朝天。舞台上洒下大片红色纸屑,灯光慢慢转暗,传出歌声)
众人:(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次照镜揪出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敌人藏得深!
没情报,没目标,
自有那镜子送上前;
没罪名,没高帽,
镜子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哪个不服气,
我们就把他照到底!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四幕 cont.)
(阮小二继续主持照妖镜,但他嘴里,反复播报的都是"黑心"两个字)
王庆:(长叹)唉,我说你们,还搞什么好汉江湖呢!一百零八将,一大半都变坏了,还剩几个好汉啊?还有谁干江湖啊?
武松:(难过地)我们也着急啊!你不知道王庆兄弟,看着这么多黑心眼儿,我比你还着急呢!
王庆:你还着急?你少抓几个不就成了?
武松:(委屈地)哪是我要抓他们,都是明珠不饶人哪。我们推出好汉江湖,还不希望四海之内,都是好汉吗?人多力量大嘛!可是照妖镜,我也没办法呀……
王庆:照妖镜,照妖镜,你们就只信照妖镜!
武松:(茫然地)不信这个信啥呢?照妖镜,它是好汉江湖公平秤哪……
阮小二:(插嘴)我们都是肉眼凡胎,明珠才能一锤定音嘛。--啊不行,林冲兄弟,你也还要继续改造……
林冲:我有罪,我有罪……
王庆:(指有罪的众人)那这些兄弟呢?你们也从来就不信?
阮小二:(愣住片刻)信他们?干嘛信他们?这不你都看见了吗,不管照出啥罪名,他们自己都承认嘛!--他们也信照妖镜,何必再去信他们?
王庆:(嘟囔)那么多年战友情啊……
武松:(痛心地)没想到啊,好汉和坏汉靠得这么近。唉,要不是他们自己也承认啊,这夜明珠我真不敢信。(唱)
不是我不明白,
这世界变化快!
不是我不明白,
这世界变化快!
(其他众人全部过了一遍,没有一个红心)
施耐庵:吃的多,吐的少,这镜子贪心倒不小。
张叔夜:只有鸡生蛋,没有蛋生鸡,江湖轮回圈,还是画不了。
王庆:(点人头)武松、阮小二、施耐庵、张叔夜,四个人,拢共才四个人!哈哈才四个人!好大一座山,就是没好汉,就凭四个人,江湖怎么干?
(四人沉默)
张叔夜:(大叫)哎呀!这不还有王庆兄弟吗!请王庆兄弟加入梁山!
施耐庵:(拍手)对呀!请王庆兄弟加入我们,我们力量不就壮大了吗!
王庆:(笑)少拉壮丁了,我一个乡巴佬儿,拉我干嘛呀!
武松:咳,咱们搞江湖的,谁不是土八路出来的呀?
阮小二:请王庆兄弟加入山寨!
王庆:那也不行,我加入你们梁山了,我淮西兄弟们咋办呀!
施耐庵:咳,搞江湖,还分什么山东淮西呀?一根藤上两个瓜,山东淮西是一家嘛。
张叔夜:对呀,王庆兄弟加入梁山,咱们干脆就两家并一家,弄个江湖托拉斯得了。
阮小二:(兴奋地)对,合并!人多力量大,两家并一家,叔夜兄弟说得好,合并!
施耐庵:正好,我们也缺个总头领,我看我们合并以后,就请王庆兄弟当个山东淮西总头领吧!
武松:(若有所思地)嗯对,前面几年江湖,我们走了不少歪路,其实江湖道理都没错,歪就歪在几个总头领了,水平倒是不低,人品实在太差。以王庆兄弟的人品,总头领再合适不过了。
张叔夜:(小声笑)哈哈,外来和尚好念经嘛!
王庆:(摆手)别闹了,别闹了,你们越闹越大了!你们梁山,打官军,打契丹,去年还打方腊,逼得朝廷承认江湖,试验明珠,(翘拇指)你们宋卢吴公四大头领,那才叫总头领的料子呢!我王庆呢?我淮西折腾这么多年,就那点儿穷乡僻壤都没搞定呢,什么总头领啊?我算哪根葱!
张叔夜:(窃笑)那正好呀,头头无才便是德么!
施耐庵:嘿,好汉江湖,重在参与嘛,啊不,重在人品,--不看水平,只看人品。
武松:(真诚地)自从梁山和平演变之后,你们淮西河北两处,就成了官军打击的众矢之的。但这么多年,你们从没放弃过江湖道路,不,不要说放弃,就连一丝丝的退缩、一丝丝的犹豫都不曾有过!敌人越强大,你们就越斗争,王庆兄弟啊,那么艰苦的环境,硬是靠了你一口气在,才力保红旗不变色!你的人品,我们还能有什么话呢?你的红心,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梁山人,又有哪一个能比得上呢?
阮小二:(深情地)烈火炼真金,患难见真情,淮西越艰苦,我们越放心。
张叔夜:向淮西兄弟学习!
施耐庵:向淮西兄弟致敬!
四人:今夜,我们都是淮西人!
王庆:(浑身哆嗦)太肉麻了吧……
阮小二:王庆兄弟你就别推了,(举起照妖镜)来来来,照个镜子,就算加入了!
(光柱打在王庆身上,显出一颗黑心。阮小二呆住)
阮小二:(震惊地)啊?怎么--会这样?
武松:他--不是好汉?
王庆:这不对吧?你让我来照!
(王庆夺过镜子照自己,仍然是黑心)
施耐庵:(抢过镜子)我来照!
(光柱在王庆身上转了一下,立即奔阮小二而去,照出一颗红心)
张叔夜:(震惊地)啊?怎么--会这样?
施耐庵:他--是好汉……(突然惊慌地掩住嘴巴)
(施耐庵猛然把镜子转向武松,却赫然照出一颗黑心。所有人全部愣住)
武松:(愣住)黑、黑心……
张叔夜:(喃喃自语)乱套了,乱套了,全乱套了……
王庆:(放松地)怎么样!我说不对头吧!武松兄弟也照成黑的了。
阮小二:(满头大汗)他?他是黑心?不可能啊!好汉江湖,就他提出来的呀!
武松:(手足无措)不,不,我不是坏汉……
王庆:(坏笑)怎么样武松兄弟,你相信吗?你认罪吗?
武松:(大吼)不!我不相信!我不认罪!
阮小二:(自言自语)怎么办呢?武松兄弟都黑了……相信谁呢?
张叔夜:(对施耐庵,小声地)奇怪,一不认罪,二不忏悔,他俩怎么也没发昏呢?
施耐庵:难道说,他们也有护身符?
张叔夜:我看啊,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王庆:(大声地)对,一定是哪儿出了错!
武松:就是这镜子出了错!
阮小二:(坚决地)不,就算我们都会错,照妖镜也不会错。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四幕)第 四 幕
(大幕拉起,众人都老老实实坐着。阮小二、武松、王庆带领一些喽罗上)
武松:好了,王庆兄弟你看,这儿就是学习班了。
王庆:(点头)哦,就这儿。(挨个看过去)宋江、卢俊义、吴用、林冲、柴进、戴宗、燕青……嚯,都在这儿!你们--都犯错了?
众人:我有罪,我有罪,我们都有罪。
王庆:(愕然)那,宋江兄弟,你有什么罪?
宋江:(手指帽子)我是头号野心家。
王庆:(苦笑)哈,头号野心家,--你知道吗宋江兄弟,你以前可是我头号大偶像哪!
宋江:(老老实实地)那是我藏得深,装得好,吹牛吹得多,曝光曝得少。
王庆:这么说,你是披着羊皮的狼喽?
宋江:对,我是混进江湖的两面派,投机分子墙头草。
王庆:可是,你这个两面派,不照样掀起了江湖新高潮吗?
宋江:主要是靠其他兄弟,还有我们镇山之宝,才没有让我兴风作浪,才没有让我投机取巧。
王庆:(不高兴地)哼,反正啊,一切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别人好!
宋江:对!(唱)
好汉江湖就是好,
就是好,
就是好来就是好!
王庆:还有你们,俊义兄弟吴用兄弟,在我们淮西,宋卢吴公四巨头,你们四个画像,一直都排在最前面,第五个才轮得到我王庆呢!
卢俊义、吴用:不,不,我们都是大坏蛋,我们不配……
王庆:(继续看下去)喝!施耐庵!张叔夜!你们两个也在这儿!
施耐庵、张叔夜:我们在这儿好好学习,深刻改造。
王庆:咳!你俩又不是搞江湖的,你们要改造什么呀!
施耐庵:(认真地)话不是这么说。好汉江湖是全东土的共同事业,梁山山寨是全东土的共同未来,你们好汉要出力,我们非好汉也一样要加油啊。
张叔夜:你们好汉为了江湖事业,抛头颅洒热血无怨无悔,我们学习一点儿改造一点儿,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施耐庵、张叔夜:为了江湖天堂,我们愿把船底坐穿!
王庆:(笑)嚯!一套一套的,这学习班还真有点用嘛!
施耐庵:自从进了学习班,我思想境界质的飞跃。
张叔夜:自从进了学习班,我时刻准备贡献一切!
王庆:这么说,你们是比好汉还要好汉喽?
施耐庵、张叔夜:我们申请加入梁山,我们接受一切考验!
王庆:(鼓掌)好,好,改得好,改得好!
武松:(对阮小二)嗯,我看可以考虑考虑。
阮小二:(掏出夜明珠盒子)那就接招吧你们!
(照妖镜放出光柱对准他们,二人作大无畏状,身上跳出两颗大红心)
王庆:红--心!红--心!哈哈,两颗大红心!
阮小二:通过了!
武松:(热烈握手)耐庵兄弟,叔夜兄弟,梁山山寨欢迎你们!
(其他众人又惊又喜,议论纷纷)
施耐庵:谢谢,谢谢山寨!
张叔夜:(脱下帽子抛向上空)哈哈!脱帽了!
施耐庵:(泣不成声)平反了……
张叔夜:(深沉地)时间又开始了……
(喽罗们替二人脱下黑色的学生装,换上红色的好汉装。其他众人一齐涌出)
众人:我要!我要!我们也要!
王庆:你们要什么?
众人:我们也要照明珠,我们也要再考验!
柴进:我一清二白!
吴用:我千真万确!
宋江:我也有了质的飞跃!
戴宗:我热血沸腾!
燕青:我头脑发热!
卢俊义:我也准备贡献一切!
众人:我们要回归组织,我们要重操旧业!
王庆:(高兴地)小二兄弟,你看这觉悟,还要多高哇!我看学到这个份上,也就该算毕业了吧!
武松:(宽慰地)真要都改造好了,我们好汉江湖,也就天衣无缝了。有照妖镜把人变成鬼,有学习班把鬼变成人,一个圆圈也就完整了。
阮小二:(点头)嗯对,鸡生蛋,蛋生鸡,缺了哪个都不行,--那就重新鉴定吧。
(众人大喜,一齐围住阮小二。施耐庵与张叔夜狐假虎威,维持秩序)
施耐庵:(推搡人群)站好了,站好了,一个一个来!
张叔夜:喝!中国人,就不会排队!
(吴用排在最前面)
吴用:(扭头吆喝)我拷,挤什么挤?排队都不自觉!就你这觉悟,照也白照!
(阮小二举起夜明珠盒子,光柱猛地射出,吴用惨叫一声,猝然倒地)
武松、王庆:(探头观看)唉,还是黑心。
吴用:(爬起来)啊不,刚才不算,还没准备好呢我……
众人:(起哄)嘘--
张叔夜:去去去,一边去,谁叫你不准备的!
施耐庵:你以为你谁啊!别人都绕你转啊!
张叔夜:(推开吴用)后面那么多人呢没看见?我们照妖镜为你一个人呀?
施耐庵:让开让开,下一个!
武松:(犹豫地)……啊,算了,我看吴用兄弟,也是老江湖了,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张叔夜:(亲热地拉住吴用)对,好汉江湖,以人为本,吴用兄弟,敞开大门。
施耐庵: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武松兄弟,慎之又慎!
(阮小二再次举起照妖镜,光柱再次把吴用打翻在地)
王庆:(失望地)还是黑心,扶不起的阿斗。
武松:……不过好像没上次黑了,稍微白了一点儿。
阮小二:(稀奇地)哦?我看看,我看看。
(吴用连忙爬起,呈上胸膛以供观看)
施耐庵:(点头)唔,黑还是黑,但是成色好点儿了。
张叔夜:也算是有进步吧。
阮小二:不错,有进步,就该表扬。(摘下吴用的帽子)嗯,"二号野心家",这帽子给你摘掉了。(掏出一顶稍小的帽子)"三流野心家",这个归你了!
吴用:(鞠躬尽瘁,感激涕零)谢谢山寨信任,谢谢小二兄弟!(走到角落里,捧起书本埋头苦读)我有罪,我有罪,我是三流野心家,我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阮小二:好了下一个。(举起照妖镜,鉴定下一个的宋江)唔,宋江兄弟,也还是黑心……
武松:不过他的黑心,看起来也没以前大了……
阮小二:那,"野心家",就给你改成"小心家"吧。
宋江:我有罪,我有罪,我是小心家……(走到角落里认真学习) December 04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三幕 cont.)吴用:啊——戴宗兄弟,是你……咦,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还在梁山上吗? 戴宗:哈哈,你看,他会说人话了吧! 柴进:(惊奇地)他……真醒过来了? 卢俊义:神奇!还没到一个月呢他! 吴用:卢俊义?怎么你也在? 卢俊义:(伸手)来来来,欢迎吴用新同学。 吴用:(后退)不不不,卢俊义!你,你这个歪嘴江湖的总头目,谁跟你是新同学,你别想拉拢我吴用! 宋江:(喝彩)哈!看来还真是全醒了,连后遗症都一模一样呢! (众人齐看施耐庵) 施耐庵:我拷,又要放电!你们当我发电机啊!(转身拿出一对电刷)嘿嘿,试试这个吧猛男兄弟! (电刷猛击吴用,吴用浑身冒烟,嗷嗷乱叫) 施耐庵:(撤下电刷)好了! 吴用:(吐出一口清烟)哇——这么说,就是照了这个照妖镜,都要一个月才自然醒。我是听了戴宗兄弟咒语歌,这才提前醒来的? 宋江:嗯,好了,这回看来是真好了。 (众人围观施耐庵记录的咒语歌,无限崇拜) 戴宗:(得意地)这叫护身符,罗贯中罗真人教我的护身符,紧要关头念一念,啥灾啥难都不犯。只是啊没想到,这宝贝不光能保自己,居然也能救别人。 (众人连忙对照笔记本认真学习) 卢俊义:唉,学习班,学习班,学了三个多月,总算学到点儿金玉良言! (戴宗、柴进走入未醒的人群里,拿着电刷和护身符普渡众生,众人纷纷清醒过来) 张叔夜:(念念有词)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忽然大叫)对了,对了,我明白了! 卢俊义:一惊一乍的,你明白什么了? 张叔夜:(手舞足蹈)这就是照妖镜的抗体,我明白了! 施耐庵:(迷惑地)你明白了?……那我们咋都不明白呢? 张叔夜:哈哈各位兄弟,根据我在哈佛书院的训练从人类学的背景心理学的基础加上密码学的分析还有…… 卢俊义:又放洋屁了!你到底明白个啥,你就老老实实说吧! 宋江:对,省略推导过程,直接进入结论。 张叔夜:好,简单地说,你别看照妖镜牛逼哄哄,其实就是好人江湖金玉其外,心理战术败絮其中。 宋江:什么?心理战?你说这见谁灭谁照妖镜,不过就是心理战? 卢俊义:(不信地)我拷,我他妈也搞了几十年的江湖了,水战火战舌战统战心理战肉搏战自杀战超限战车轮大战心惊胆战,什么战老子没见过?哪有这么厉害的心理战? 施耐庵:(率先醒悟)对呀,“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无非一个心理战嘛!哎呀对对对,说穿了,就这么回事儿! 张叔夜:(欣喜地)看,毕竟是大作家! 施耐庵:(若有所悟)——这么说,叔夜顾问,只要顶得住他的战术,“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我们反过来还能打他喽? 张叔夜:(顿悟)对呀!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哈哈翻身的道路来到了! (二人雀跃欢呼,众人愕然) 施耐庵:(挥手,高呼)各位兄弟,我们有办法了! 张叔夜:我们有办法出去了! 众人:(大喜)真的?快说,什么办法! 施耐庵:各位兄弟,根据叔夜顾问的研究结论,照妖镜无非就一根铁棍子,打你你就糊涂,打我我就发昏。现在照妖镜,是在武松兄弟和阮家兄弟手里,他照我们,我们就昏,但我们照他,他也没命! 卢俊义:你的意思,抢镜子反客为主? 吴用:(担心地)抢镜子?这太悬了吧。万一没能抢到手,不是又要照镜子? 柴进:照镜子倒问题不大,反正有了护身符。我看我们干一场,总比成天窝着强。 众人:干!干!干! 宋江:但是我们在船上,他们在山上,我们到哪儿抢镜子去啊? 戴宗:刚刚我听王庆说,要看看宋江、卢俊义,各位犯了错的头领,想请武松兄弟和阮家兄弟陪他过来。现在夜明珠,是小二兄弟随身带的,他们要真的来了,照妖镜不就上门了? 施耐庵:(豪情万丈)哼,就算不来也不怕。看我重拳出击,三步计划,神仙也上钩,恶鬼也听话! 众人:我们都听你指挥,就等你一声令下! 施耐庵:第一步,调虎离山!准备三套方案,宋清兄弟! 宋清:有! 施耐庵:你去找阮家兄弟,就说宋江病得快死了,请他们快来看一看! 宋清:是! 施耐庵:要是他们不相信不在乎不愿意不肯来,林冲兄弟! 林冲:有! 施耐庵:你就说明教忽然打过来了,我们船舱里的全体学员,正在拼死保卫学习班,请求山寨立即增援,啊不,一定要他们亲自增援! 林冲:是! 施耐庵:要是这两套方案都不行,戴宗兄弟! 戴宗:有! 施耐庵:你就去说,他们刚死的老娘显灵了,正在学习班里卖风情,要给他们再找一个后爹呢! 众人:(哄笑)好!这回不来也得来了! 施耐庵:哼!只要来了,就别想回去!看我三套阵法!时迁兄弟! 时迁:有! 施耐庵:你打头阵:施展你的空空妙手,偷! 时迁:哈哈没问题! 施耐庵:燕青兄弟! 燕青:有! 施耐庵:你打第二阵:施展你的擒拿绝技,抢! 燕青:坚决完成任务! 施耐庵:吴用兄弟! 吴用:有! 施耐庵:你打第三阵:施展你的不烂之舌,说! 吴用:啊?(抗议)偷都偷不到,抢也抢不成,说……那不是找死吗? 施耐庵:(揪住吴用胸口)嗯?! 吴用:啊……是! 施耐庵:第三步,万一不成功,也不用去成仁,再看我三条后路…… 卢俊义:(忍耐不住)等一等,等一等,耐庵老师,先别忙调兵遣将,先听我说几句话。 施耐庵:(兴头被打断,恼火地)怎么着,不服是不是? 宋江:(陪笑)耐庵老师,今天你是总导演,只要你打算抢,我们都跟着你干。可是照妖镜,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啊! 卢俊义:说是心理战,就真是心理战吗?抢到照妖镜,就真能大翻身吗? 宋江:就算抢到了,万一他们还是红,我们还是黑呢? 施耐庵:啊?你们还是不信! 张叔夜:(无奈地)宋江兄弟,不是你说,只要听结论,不要听过程吗? 施耐庵:看来,推导过程还是不能省,——这又回到那个古老话题:照镜子的感受了。 (张叔夜跟施耐庵一阵嘀咕) 施耐庵:(扫描人群,锁定目标,拍拍吴用肩膀,亲切地)吴用兄弟,既然你都醒了,你也跟我们一块儿,谈谈照镜子的感受吧。 吴用:啊?谈这个啊!我不想谈。 施耐庵:喏,(指宋江、卢俊义、柴进、张叔夜等四人)你看,我们都谈过了,也该你谈一谈了。 吴用:(惊讶地)什么?你们这都说过了? 四人:对,我们都说过了,你来说一说吧。 吴用:你们,真都说了?(满脸堆笑)既然你们都说过了,我也就不用说了吧,反正都一样嘛。 施耐庵:我拷,我们辛辛苦苦救了你,你说上两句都嫌累呀? 四人:就是,你说上两句会死啊! 吴用:(抹汗)好,好,我也说两句。(深呼吸一口)那天,照妖镜一照到我的身上,顿时就有一阵冬天里的春风,一团冰山下的烈火,一股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啊,脱胎换骨,啊…… 施耐庵:哎呀不对不对,你这都说的什么呀! 吴用:照镜子的感受啊,不是你叫我说的吗? 施耐庵:什么呀,这都标准答案! 吴用:(严肃地)不,这是我亲身体会。 施耐庵:我要你说真话! 吴用:我说的就是真话。 施耐庵:我要你说实话! 吴用:我说的就是实话。 施耐庵:真话?实话?笑话! 吴用:真话?实话?就是笑话!啊不,就是真话。 施耐庵:(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嘴上的话,我要听你心里的话。 吴用:你不信拉倒,反正我就这几句话。 柴进:(猜想)莫非,他后遗症还没治好? 宋江:我拷,看来他是特别顽固,连电刷都没治好。 施耐庵:(迷茫地)怎么看穿他的心思呢?怎么让他说实话呢? 宋江:耐庵老师,算了,你这一章不是小说,是剧本,你只能写对话,不能写心理的。 施耐庵:(低头盘算)我拷,我还治不了你……(猛然醒悟)有了!(抬头高喊)灯光!关掉大灯,打小光圈,开画外音,给吴用内心独白! (大灯转暗,追光打下来罩住了吴用。吴用手足无措地站在灯下) 施耐庵:(怒吼)内—心—独—白—! 吴用:(画外音)天哪天哪这怎么了这怎么了逼我讲话吗我讲什么我讲什么我讲真话吗我讲假话吗能相信他们吗他们能相信吗能讲吗安全吗不不能讲不能讲讲了就要照镜子讲了就要翘辫子明珠电刷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众人都惊呆了) 宋江:……太可怕了……什么先进武器? 卢俊义:……又是心理战吗? 张叔夜:这叫内心独白,专门展现人物心理活动,让人讲出心里话的。 施耐庵:(冷笑)哼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吴用:不不完了完了他一定要问我照镜子的感受了怎么办怎么办…… 张叔夜:不行,他太紧张了,耐庵老师,先从外围问起,别这么凶巴巴的,先问几个轻松的。 施耐庵:嗯,吴用兄弟,我先问你,你戴的什么帽子? 吴用:二号野心家。 施耐庵:(笑)呵呵,二号野心家,那头号野心家是谁呢? 吴用:是宋江兄弟,我是他的走狗加跟班。 施耐庵:那你是怎么揪出来的? 吴用:先是宋江兄弟犯错误,送到学习班去了。然后有人揭发我,自从上山以来,我就是宋江的忠实走狗,他的错误,我都有份,他是头号野心家,我就是二号野心家。于是阮家兄弟就召开大会,拿出明珠,鉴定我到底是红是黑。哇,那个夜明珠,白花花明晃晃吓死人的夜明珠,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人就像掉进一个冰窟窿里…… 柴进:(在窗边挥动双手)喂小心!小心了!又来人了!又来人了!这回来了一大堆! (追光熄灭,大灯转亮,众人都挤到窗边) 戴宗:喝!我看看,又是谁给揪到了? 吴用:我拷!这么多人!全体好汉都揪出来了? 柴进:是阮小二!阮小二来了! 施耐庵:咦吴用!你怎么跑出来了,我还没问完呢!(抬头看灯)噢,独白结束了。 吴用:(大怒)问你妈个头!滥用私刑!窃听隐私!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扑向施耐庵,二人扭成一团) 戴宗:还有武松、王庆!——哈哈,王庆果然看我们来了! 张叔夜:嘿嘿,果然来了,人物、道具,都来了! 宋江:(猛省)耐庵老师,你的好戏该上场了!——咦?耐庵老师,耐庵老师!(张望)施导演哪儿去了? 吴用:(骑在施耐庵身上猛掐脖子)哼,施导演,施导演,我让你变成死导演! 卢俊义:(拉开吴用,扶起施耐庵)耐庵老师,我也豁出去了,不管那套灵不灵,我们死活拚一拚! 施耐庵:(晕头转向)唔,拚……拚……哎哟!(跌倒) (大幕落下)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三幕)第 三 幕
(灯光转亮,舞台恢复到第一幕的布置。宋江、卢俊义、柴进、施耐庵、张叔夜六人坐在窗边。其他未醒的众人仍然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 卢俊义:嘿,今天总算看见,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了。 施耐庵:这才刚刚开始呢。(唱) 照妖镜,像太阳, 照到哪里哪里亮。 照到你来你咯屁, 呼儿咳呀照到我来我就亡。 柴进:(笑)对呀耐庵老师,接下来就该是你了吧。 宋江:(惭愧地)唉,又是我这张乌鸦嘴,害了柴进兄弟还不够,又把耐庵老师也害了。 张叔夜:(忽然望窗外)别说了,有人来了! 卢俊义:谁?什么人? 张叔夜:看不清,两个喽罗架了一个人,估计又是谁给揪出来了。 (众人都趴到窗边) 宋江:好像是李逵,唉,这个缺心眼儿的家伙,我早就知道的…… 柴进:应该是戴宗吧,这宝贝,嘴巴太大,什么都说。这年头,胡言乱语多危险哪。 张叔夜:快坐回去,就进来了。 (众人坐回座位,作勤奋学习状。两个喽罗架着杨志上) 两喽罗:就是这儿。(扔下杨志)好好学习吧你! (两喽罗下。众人围上) 众人:(惊叫)杨志!怎么会是你! 杨志:我有罪,我有罪,我是逃兵…… 卢俊义:你不是——在东京的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柴进:嘿!外面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回来自投罗网? 张叔夜:我拷,都跑掉的人了,还能揪得回来,这照妖镜还真有两下子。 杨志:(惊恐地)我有罪,我是一个可耻逃兵,我投奔光明,我回头是岸,我要接受再教育…… 卢俊义:我不管你投奔罗网还是投奔光明,我只问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杨志:我回来了,我要改造我自己…… 宋江:行了行了别问了,他还没醒呢。 施耐庵:(把杨志带到角落里,回头对众人)他还要一个月才会说话呢!别管他了。(回来拿起本子)刚才咱们演的是戏剧,听得到对话,听不到心理,柴进兄弟,你能不能介绍一下照镜子的心理感受? 柴进:又要说这个? 施耐庵:哎呀戏都演过了,再来一个演后感嘛! 柴进:要说你先说,你说了我也说。 施耐庵:我先说? 宋江:对呀,要说你先说,整天就催着别人说,你自己就不能说么? 施耐庵:我……当然该你们先说了。我是导演,我是作家,剧本都是我写的,为啥还要我先说? 卢俊义:(不高兴地)我拷!导演怎么了?作家怎么了?你们这号人,平日里大言不惭,自命清高,简直就是真理化身,一照照妖镜呢,认罪认得比谁都快! 张叔夜:就是,太祖语录早就说了,知识分子最该照镜子。你的感受,肯定比我们都深。 众人:(一齐逼供)说!说!说! 施耐庵:天哪!你们别逼我! 宋江:(看窗外,挥手)哎,哎,别吵了,又有人来了! (众人连忙坐好。两个喽罗架着戴宗上,扔下戴宗。两喽罗下。众人围上) 张叔夜:我拷!又揪出一个,这照妖镜硬是坚挺嘛! 卢俊义:一会儿就揪出两个来,这镜子胃口倒不错。 施耐庵:看看,我说祸从口出吧!大嘴就是危险啊,戴宗也揪出来了! 戴宗:你他妈才大嘴呢!谁说祸从口出了?(指杨志)我都是那小子给害的! 宋江:(大惊)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戴宗:(大声地)我说,我都是给杨志害的。这小子叛逃以后…… 卢俊义:啊不,不是叛逃,是常驻东京…… 戴宗:哎呀俊义兄弟,都到这儿来了,咱们就讲大实话吧。你说,去年才饿了几天肚子,一点儿小小困难,这家伙就意志动摇,自寻出路,这不是叛逃是什么? 宋江:(更加惊讶)玄女娘娘,你听一听,这是他该说的话吗? 施耐庵:他怎么不认罪?他怎么不忏悔?难道大嘴就更有抵抗力? 张叔夜:(沉思)这么说,照妖镜也不是万能的,它也有不灵的时候…… 戴宗:(继续滔滔不绝)但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哇,你叛逃就叛逃吧,有种的跑掉了,你就别再回来呀!回头听说我们梁山,饥荒也熬过去了,经费也送过来了,日子都好过了。反而是他自己,跑码头,卖力气,混来混去越混越惨,想起了梁山的好日子,嘿嘿这小子心思一动,又自个儿回来了! 宋江:其实也不好全部怪他,去年推行歪嘴江湖,我们饥荒闹的,也的确是民不聊生了。杨志兄弟离山出走,也可以算是反对歪嘴嘛。 戴宗:嘿嘿,果然是总头领,说话都是一个样儿的。(捏嗓子)“那时候,他也是受了迫害没办法,现在歪嘴江湖打倒了,正宗江湖确立了,他当然要回来报效山寨了。”王庆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卢俊义:(吃惊地)王庆兄弟?王庆怎么也来了? 戴宗:王庆嘛,还不是杨志搬来的。这小子,还担心我们算他的叛逃帐,就跑到淮西,帮他们打了几仗,然后请王庆护驾护回来的。 宋江:(幽幽地)唉,王庆,人家王庆,还是淮西的总头领,你看看我们呢,我们都成梁山的小学生了。 戴宗:但是杨志一回来呀,哪想到我们少了一个饿肚子,却多了一个照镜子!阮家兄弟说,你都脱离组织的人了,现在要恢复关系呢,先得给我照镜子。哈哈,那小子外面混了半年,哪知道我们照妖镜的厉害!还没明白啥叫照镜子呢,就戴上逃兵的纸帽子了! 张叔夜:(微笑)你说你们梁山好汉,怎么就这么倒霉,要不就是饿肚子,要不就是戴帽子,怎么就没点儿好日子过过呢? 宋江:噢,原来杨志自投罗网,是这么回事儿。那你呢?你又怎么落网的呢? 戴宗:我?(哀叹)唉,我纯粹是冤枉哪!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呢?杨志的帽子,倒变成我的问题了!——俊义兄弟,那时候不是没讲叛逃,讲搞情报吗?情报部门出了逃兵,当然要我戴宗负责任啊。那帮家伙给我一通胡搅蛮缠,七搞八搞麻花搞,八杆子也打不着,他杨志开的小差,最后居然要我做检讨!哎,吃不饱怪盘子小,睡不着怪枕头高,你们来给评评理,有这么胡抓乱咬的吗?哎,桥归桥,路归路,他杨志犯错误,凭什么给我戴帽子,还什么幕后黑手!你说这多冤哪我! 卢俊义:嘿嘿,你今天才知道冤啊! 戴宗:我戴宗看了一辈子戏,就是窦娥也没我冤啊…… 宋江:然后呢?然后你照镜子了吗? 戴宗:照了,照了,当然照了!(取下帽子)喏,你们看,“幕后黑手”,然后就是照镜子,戴帽子,送到这儿来了。 施耐庵:照了,你也照了……可是你,你根本就没发昏呀! 众人:对!他没发昏!他照了镜子也没昏! 张叔夜:(激动地)抗体!抗体!这就是抗体啊兄弟们,我们终于找到照妖镜的抗体了! 卢俊义:快说,快说,戴宗兄弟,你照了照妖镜,怎么就没糊涂呢? 戴宗:(得意地)哈哈,要我糊涂?哪有那么容易!(突然惊觉,奇怪地)咦,那你们呢?怎么你们也不糊涂呢? 柴进:戴宗兄弟,我们是自然醒的。照了照妖镜,发昏一个月,然后就自己醒过来了。 戴宗:发昏一个月,然后自然醒?(嘲笑地)我拷,怎么像三国演义里,华佗先生的麻沸散呢?照你这么说,照妖镜就是麻醉药喽? 卢俊义:你不信你自己算嘛!你看看我们都什么时候照的? 戴宗:(扳指头)我看看,第一个,卢俊义,第二个,柴进,然后施耐庵……嗯,一个月,一个月,差不多是一个月,(恍然大悟)咦?你们几个,你们都有一个月了,——这么说,真有一个月的麻醉期喽? 柴进:对呀,你看看这些人,(指其他人)这些进来还不到一个月的,不都糊涂着吗? 戴宗:我试试。(对吴用)你,吴用,你过来! (吴用乖乖地走过来) 戴宗:(恶狠狠地)吴用!你的良心大大地坏! 吴用:(卑躬屈膝)是,是,我的良心大大地坏。 戴宗:你个狼心狗肺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吴用:我在这儿虚心改造,重新做人…… 张叔夜:别试了戴宗兄弟,都试过多少回了。还是快讲你的抗体吧。 戴宗:你等等。吴用兄弟,你听好了,(说唱。施耐庵奋笔记录) 闻道头需剃, 而今尽剃头。 有头皆须剃, 不剃不成头。 剃自由他剃, 头还是我头。 请看剃头者, 人亦剃其头。 (强光一闪,白烟滚滚,吴用一屁股坐到地上)
November 27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二幕 cont.)
宋江:就好比钱财粮草,到底谁来管呢?依了我天道夜明珠,我直接用柴进兄弟管。依了你好人江湖,那又怎么办呢?第一步,资格审查,好汉当家,我们一百多人,都是好汉,人人有份。那总不成我们一百多人,一起上阵吧?那就只好第二步,再从好汉里面,挑出一个最在行的,--这样一挑,最后不还是他吗?你那好人江湖第一步,有跟没有不一个样吗? 武松:(愣住)嗯……柴进兄弟,他是个好汉,对于好汉当然一个样。对于坏汉,那就大变样了。 阮小二:再说了,他就真是好汉吗? 宋江:废话!梁山聚义有他一份,他不是好汉谁是好汉? 阮小二:智深兄弟、俊义兄弟,梁山聚义不也有份儿吗?那怎么又走了歪路呢? 柴进:(拍胸脯)我柴进这一辈子,非江勿视,非湖勿听,(摆造型)精心打造铁杆好汉,倾心演绎完美人生,--我不是好汉,谁他妈是好汉! 阮小二:先别只顾拍胸脯,我们还要好好审查你,--你这一辈子,就一件坏事也没有? 柴进:没有,绝对没有! 宋江:柴进兄弟是久经考验的江湖战士,我宋江可以担保,他没有一件坏人坏事。 阮小二:(不放心地)没做过……真没做过? 宋江:咳,咱们梁山,拢共就这么点儿地方,山头放个屁,山脚闻得到,真有什么坏事情,咱们能有不知道吗?柴进兄弟为人处世,一清二白,挑不出一点点破绽,--反正我宋江是挑不出来,你们挑得出吗? 武松:(仔细想想)挑不出。 宋江:你们兄弟呢? 阮氏兄弟:我们也挑不出。 宋江:这就是嘛,人过留名,雁过留影,我们都挑不出来,就说明他没做过嘛! 武松:那……好吧,既然没做过坏事,那就是个好汉,既然是个好汉,就让他接着干吧。 宋江:你看看,绕了半天,原地踏步,我说你瞎折腾不是! 武松:(严肃地)这不一样宋江兄弟。柴进兄弟他这是审查通过了,要万一通不过呢?我们钱财粮草,不就落坏汉手里了! 柴进:(窃笑)我倒不信,我们还有谁通不过。 阮小二:等一下,我忽然想起来了! 柴进:又怎么了大哥? 阮小二:我忽然想起来,你还有个问题不清楚。那时候反对歪嘴江湖,"满眼都是黑旋风",是好汉都改外号了,你柴进怎么就没改呢? 柴进:我没改……我是没改,可没改也不是我一个呀,你们三个不也没改吗? 阮小二:我们三个是没改,但是我们水军,我们搞了个"乘风破浪",照样沾个风字啊,你柴进又搞了什么呢? 武松:这个我看倒没什么。柴进兄弟外号,本来就叫"小旋风"的,本来就沾旋风边嘛,你还要他再怎么改呀? 阮小二:(摇头)这不是借口,反对歪嘴江湖,你总应该有行动的。 柴进:我拷!我们一百来个兄弟,没行动的多了去了,难道都成坏汉了?那还有几个好汉啊? 阮小二:(摆手)这也不是理由,现在查的是你,不要瞎扯别人。 宋江:喂,刚才不都查过了吗,你们有完没完哪? 阮小二:一没搞活动,二没改外号,你的历史污点,今天非得交代清楚! 武松:小二兄弟,我们好人江湖,讲的是大是大非,一个小小外号,就不用小题大作了。 阮小二:(认真地)不,这不是小小外号,这就是大是大非!对待歪嘴江湖,是好汉的就该表态,不表态就不是好汉! 阮小五:真的好汉,为了江湖事业应当不惜一切,不惜钱财,不惜荣誉,甚至不惜生命。 阮小七:真的好汉,为了江湖事业应当贡献一切,贡献生命,贡献力量,当然更要贡献立场。 阮小二:可是他呢,歪嘴江湖气焰万丈的时候,他不闻不问他什么都不敢做。 阮小五:好人江湖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袖手旁观他什么都没有做。 阮小七:说一千,道一万,本来沾边不是借口,别人没改也不是理由! 阮小二:反对好人江湖才是借口,歪嘴之心不死才是理由! 柴进:(晕头转向)啊?有这么严重?吃饭也能噎死人哪? 宋江:(大叫)等等!等等!你们等一等!--他没改外号,也就是没做好事嘛!那也不是做了坏事啊!不是好汉,也不一定是坏汉啊! 阮小二:我们好人江湖的原则,就是既不冤枉一个好汉,也决不放过一个坏汉…… 张叔夜:(在黑暗中嗤笑)切!想得美! (众人对嗤笑的方位怒目而视) 阮小二:我们既不会冤枉一个好汉,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坏汉,(高声)但是,对于人脑袋里的坏苗苗,我们一定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阮小五:他不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立场,那就是他没有立场! 阮小七:没有立场,实际上就是混蛋立场! 阮小二:没做好事,实际上就是做了坏事! 阮小五:做了坏事,他就不是好汉! 武松:(目瞪口呆)不对不对,好人江湖不是这么回事…… 宋江:胡搅蛮缠,一派胡言!你们都什么道理这是! 柴进:(怒笑)哈哈哈哈,就凭你们!我柴进是好是坏,天理良心,自有公论!就你们六张嘴皮子,也敢给我扣帽子! 阮小七: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我们六张嘴皮又怎么了?你做都做得出,我们说还说不得? 宋江:(高喊)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你们都听我说,柴进兄弟他不是坏汉! 阮氏兄弟:不是坏汉?凭什么?就凭你那嘴皮子,也敢给他下结论? 宋江:就凭夜明珠--啊不,照妖镜! 武松、阮氏兄弟:照妖镜? 宋江:对,照妖镜!明珠光芒,洞察人心,是红是黑,分毫不爽,--那不就是一面照妖镜么?去年不是人人都照镜,人人都红心吗?除了俊义兄弟黑心眼儿,我们都是一颗大红心!柴进兄弟照镜子,你们那天也都在,你说说,他那天是红还是黑?他到底是好还是坏? (阮氏兄弟哑口无言) 宋江:你说了也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们都是肉眼凡胎,那镇山之宝总该算数吧? 武松:(长舒一口气)啊对,照妖镜!我们好人江湖,总要有条杠杠来划分好坏,柴进兄弟是好是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看我们几个,再吵十年也吵不明白。有了照妖镜,就等于有了一杆秤了。 柴进:(翘大拇指)哈哈宋江兄弟,打蛇打着七寸了! 阮小二:照、照妖镜没照出来……(疑惑地)没道理呀,你看他,他的情况事实清楚,人赃俱获,不应该呀……是照妖镜不灵吧? 阮小五:也可能那天人多眼杂,没看清楚? 阮小七:或者他藏得太深,尾巴没露,照妖镜也照不出来? 柴进:我拷,还不死心!(摇头)唉,我哪儿得罪你们了? 阮小二:你哪儿也没得罪我们,(严肃地)但是为了江湖事业,私人感情只好靠边站了。 宋江:切,迫害狂!(转身拿起一只盒子)喏,照妖镜就在这儿了,你们自己照照看吧。 武松:对,拿出来再照一下吧。以后好人江湖,就全靠它把关了。 阮小二:(接过照妖镜,对准柴进一晃)现身! (照妖镜照出一道光柱,在柴进身上打出一颗黑心。柴进轰然倒地,宋江、武松目瞪口呆) 阮小二:哈!黑心!黑心!看,一颗黑心! 宋江:不可能!怎么变黑了! 阮小五:嘿嘿,我说是没看清楚吧。 武松:(喃喃自语)天哪,太残酷了…… 宋江:(抢过照妖镜)你让我来照! (宋江晃动照妖镜,光柱、黑心也随着晃动) 宋江:我不信!我不信!(看看照妖镜,犹豫一下,对准了阮小二)你让我来照照你! (阮小二屹立不动,身上显出一颗红心。又照阮小五、阮小七、武松,同样都是红的。宋江狠一狠心,对准自己,结果也是红心。愣了一会儿,照妖镜又重新对准柴进,仍然是一颗黑心) 柴进:(作忏悔状)我有罪,我有罪,我是地雷…… 宋江:(扔掉照妖镜,作沉痛状)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武松:(作挣扎状)太尖锐了,接受不了…… 阮氏兄弟:(举起照妖镜,作战斗状)打倒地雷柴进! (六人定格。黑暗中观众热烈鼓掌) 阮氏兄弟:(顺口高喊)照妖镜万岁! 施耐庵:(慌张冲出)NO-- 众人:照妖镜万岁! (灯光全部熄灭,舞台一片黑暗,乒乒乓乓一阵大乱) 施耐庵:(大叫)敏感词!跟你们说了,敏感词!(框当一声)哎哟我的鼻子!他妈的什么东西,敢砸我的鼻子!(瓮声瓮气地)我拷!看我不扣了你们加班费! 众人:(合唱) 东方红,太阳升, 梁山出了个照妖镜。 它为好汉谋幸福, 呼儿咳呀它是江湖的大救星。 施耐庵:(点亮一支蜡烛,一脸鼻血长流,彬彬有礼地)各位观众,由于技术故障,舞台需要技术维护,本剧暂停演出。 (蜡烛熄灭)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第二幕)第 二 幕
(昏暗的灯光下,众人开始搬动凳子。施耐庵从后台拉出武松与阮氏三兄弟,五人在黑暗中小声说话) 武松:这就要上了?施导演,还没到我们呢! 施耐庵:哎呀你们客串一下嘛! 阮小二:这怎么行?原来剧本不都写好的吗,我们第四幕才上嘛! 施耐庵:我拷,你是导演我是导演?我剧本改了行不行啊? 阮小二:行,行,你是导演,你说行就一定行。但是,(双手一摊)加班费你总得给吧。 施耐庵:(冷笑)喝!胆子肥了你们!跟我讨价还价?给你当回主角,还真把自己当腕儿了你!明告你们啊,你们不演拉倒,梁山一百零八将,想当主角的多了去了!稀罕! (四人窃窃商量。施耐庵把台词塞到他们手里,回身检查布景) 施耐庵:好了,现在开演江湖讨论会。(高喊)亮灯!开始! (灯光转亮,照亮了一半船舱。宋江、柴进已经坐好,卢俊义、施耐庵、张叔夜以及其他未醒的众人隐隐约约坐在黑暗角落里。四人走投无路,只好也到灯光下坐下) 阮小二:(一肚子火气)我拷,什么天道夜明珠,罗哩罗嗦,莫名其妙,大会小会明珠会,七成八成十五成,绕来绕去头都绕大了,还搞什么江湖呀! 武松:说起来天花乱坠,做起来空口无凭! 阮小二:哼,你当我还不知道?你这样绕来绕去,不就为了绕昏我们,束手就擒,你们这些头头脑脑,正好独断专行! 阮小五:对,猫哭老鼠是假,狗啃骨头是真! 宋江:(浑身哆嗦)什么!我……你说我是--为了自己?(仰天大叫)玄女娘娘!我搞天道夜明珠,还不是为江湖天堂,还不是为少走歪路,哪有半点儿是为了自己! 阮小二:少走歪路?靠你那一套,就可以少走歪路? 武松:要说少走歪路,我提一条,叫做好汉江…… 施耐庵:(冲出黑暗角落,大叫)停!停! 阮氏兄弟:(怒气冲冲地围住施耐庵)怎么了! 施耐庵:(和蔼地)啊,我忘了交代了,最近形势比较紧,有些敏感词要注意一下。(掏出一张纸)喏,现在还好,现在只有(小声)万岁、好汉江湖,(正常音量)两个敏感词。碰到这两个敏感词,要自觉过滤掉明白么? 武松:我拷!过滤?说话不让好好说,道理还能讲得清吗? 施耐庵:讲得清,讲得清。讲不清也不要紧,艺术第二,安全第一嘛。 阮小二:我们江湖艺术,还怕什么敏感词? 阮小五:(憋气地蹲下)吃饭吃到老鼠屎,演戏演到敏感词! 阮小七:(质问)淮西王庆有敏感词吗?河北田虎有敏感词吗? 施耐庵:(亲切地)我们的戏剧艺术,服务于江湖,服务于梁山,服务于全体好汉兄弟。更何况非常时期,多事之秋,我们要与时俱进,自觉演播,做到一个不能少,两个不嫌多,坚持主旋律,不怕背黑锅,好话必须讲,坏话不能说…… 武松:(轻蔑地)你这种人,也有脸当导演! 阮小二:(怒吼)艺术无禁区! 阮小五:(沉痛地)艺术的大门紧闭着,太监的大门敞开了! 阮小七:(撕碎敏感词列表)不演了!不演了!这种没骨气的戏,老子不演了! 施耐庵:(恶狠狠地)不演正好!(走进黑暗角落,高喊)有人想演戏吗? 角落:(轰然回答)有! 施耐庵:想当大明星吗? 角落:想! 施耐庵:也要加班费吗? 角落:不要! 施耐庵:那么艺术有禁区吗? 角落:有! (四人木然坐下) 施耐庵:(回到角落)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好了别装了,回头给你加班费。(高喊)重来! (灯光重新转暗,又很快转亮) 武松:(有气无力地)宋江兄弟,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多加琢磨,少走弯路。但是你天道夜明珠,根本就没走到点子上啊! 柴进:(笑)宋江兄弟他可是我们梁山第一理论家呀! 武松:就是他理论家,才一天到晚钻研什么明珠啊,天道啊,方向啊,路线啊,--这些牛角尖儿,你钻死了又钻得出什么来! 宋江:(笑)喝!你倒是站得高,望得远? 武松:要想少走歪路,我提一条,叫好人江湖。 宋江:好人江湖?(抱起胳膊)哈哈,好人江湖,就不会误入歧途? 武松:智深兄弟,俊义兄弟,他俩为什么走了歪路?说到底就是一句话:好汉不当家,当家没好汉!他们路线方向都没错,但是自身品德有问题,当头头儿私心太重,做不到天下为公…… 卢俊义:(在黑暗中大叫)抗议!抗议!我抗议! 武松:(无奈地)又来了,又来了,这戏还让不让人演了! 卢俊义:(冲到灯光下)这叫什么话!不是好汉?我承认我是走了歪路,那是我瞎了眼睛行不行?眼睛瞎了就眼睛瞎了,凭什么说我良心也坏了!(仰天大叫)天理良心!我卢俊义搞专家治国,哪是为了自己?还不是为了跑步进入江湖天堂! (施耐庵与燕青冲出来拉住卢俊义) 燕青:哎呀别闹了俊义兄弟,柴进落网记,这戏不是你要看的吗? 阮小二:(气愤地)有他这样看戏的吗?存心砸场子嘛! 卢俊义:(摇动施耐庵的肩膀)耐庵老师,你剧本怎么能这么写! 施耐庵:别激动,别激动嘛俊义兄弟,这话也不是冲你来的嘛!你没看刚才宋江兄弟,他的天道夜明珠,不也说是糊弄大家,自说自划吗? 燕青:再说了,这场戏演的是江湖讨论会,那会儿你不在学习班吗?要抗议你也抗议不到嘛! (卢俊义呼呼喘气,被二人拉了回去) 武松:(忘了台词)……啊,不是好汉…… 柴进:(咳嗽)这么说,他们歪嘴江湖,你总结下来,都不是路线问题,都是人品问题? 武松:啊对,反正,不是路对路错的事儿,是人好人坏的理儿。歪嘴江湖,我们要永绝后患,彻底铲除,就只有好汉当家,好人江湖。只要是好汉来当官,好汉来掌舵,那就没有翻不过的坎儿,没有走不通的路! 阮小二:(热烈鼓掌)说的好!说得好!打铁先要榔头硬,头头先要自己正! 武松:反过来,像你搞那破玩意儿,也不讲人品高低,也不讲道德好坏,那管你什么明珠,管你什么天道,没个好人政府,最后还不一样,--歪嘴一张,死路一条! 阮小二:万全之策,好人政府;永不变色,好人江湖! 武松:宁要兢兢业业的傻瓜蛋,不要自私自利的精明鬼! 宋江:(若有所思)嗯,我有些明白了:态度决定一切,--这不大宋鞠僦队的口头禅吗? 武松:动脑筋都是白费劲儿,讲良心才是正经事儿! 宋江:(点头)这个我也明白:头头儿无才便是德! 柴进:(拍宋江肩膀)哈哈,熬夜都白熬了不是! 阮小二:(对柴进)你少幸灾乐祸,你是管钱的头头儿,好人政府,你也要抓紧! 柴进:(笑嘻嘻地)好人政府,我怎么抓紧? 武松:好人江湖千言万语,归根到底就只有一句话:好汉当家。 阮小二:别以为你数钞票本事最大,万一你不是好汉,我们也照样赶你下马! 柴进:(作害怕状)哇!我好怕怕呀…… 宋江:(笑)武松兄弟,要照我宋江看哪,你好人江湖,千言万语,除了中看不中用的空话,就是不对也不错的废话! 武松:我哪儿空话了?我哪儿废话了?我不都大实话吗! 阮小二:好人江湖好汉干,干好江湖为好汉!再怎么样,也比你什么大会小会实在吧! 宋江:好人江湖好汉干,那你说说我们梁山兄弟,哪个不是好汉呢?不是好汉也不上梁山了是不是?江湖就是好汉,好汉就是江湖,再谈什么好人江湖,不都废话吗你? November 18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一幕 cont.)施耐庵:(抬头)对呀,这些来龙去脉,我也莫名其妙,宋江兄弟你好好讲一讲。
宋江:去年年底,俊义兄弟你成了黑心,我夜明珠当上了总头领,我就开始琢磨,这江湖道路到底应该怎么走。这条路智深兄弟没走好,走成了吃喝玩乐,俊义兄弟也没走好,走成了专家治国,现在轮到我当总头领,我该怎么走,说句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卢俊义:所以你才请了耐庵老师和叔夜顾问,上山来讨论江湖道路。
宋江:(陷入回忆)是啊,那一天刚刚过年,万里无云,春风得意,他们俩沿着一条金光大道,一步一步爬上了梁山……
施耐庵:(笑)哪晓得上山容易下山难,你们梁山的江湖道路,原来是直通学习班。一面镜子晃一晃,两个坏蛋揪出来,宋江兄弟,我俩可全是你害的哟!
宋江:(自言自语)唉,我真傻,真的,我光知道夜明珠是我们梁山的宝贝,揪得出我们山寨里的坏汉,哪知道你们外面的坏汉,它也揪得出来。那一天,你们俩沿着一条金光大道……
施耐庵:(咳嗽一声)宋江兄弟,别走神了,我记得我们上山的时候,你已经有一套方案了。
宋江:(回过神来)啊?……啊,对,那时候我想来想去,我想着俊义兄弟的错误,是太相信专家治国了,一个人说了算,其他兄弟插不上话。而智深兄弟呢,他是太纵容兄弟们了,以为大伙儿吃饱喝足,就算江湖成功了。我们再搞江湖,就得绕开他俩的错误。我跟吴用林冲两位兄弟,白天开会研究,晚上熬夜琢磨,脑袋熬得七窍生烟一窍不通,眼睛熬得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终于研究出来一个方案,叫做--天道夜明珠!
卢俊义:(不屑地)咳!天天熬夜,我以为熬出个什么玩意儿呢!天道天道,那不还是老一套嘛!你们竞争上岗的时候,口号不就是天道江湖嘛!
宋江:(摇头)不,不一样,不一样,这个可不一样了,以前是旧天道,这个是新天道了……
张叔夜:(突然站起来)对,新天道!
窗口的四人:(吓了一跳)啊?
张叔夜:(走到窗口)天道夜明珠!那天你在忠义堂,说的就是天道夜明珠!(环顾四周,茫然地)咦,这又在是哪儿呢?
(四人围拢上来,仔细观察)
施耐庵:他……他也醒了?
卢俊义:他也醒了?我来算算……一五,一十,一十五,二十……
张叔夜:(见别人研究自己,害怕地蹲了下去)我有罪,我有罪,我是阴谋家……
卢俊义:(拍手)对呀,正好三十天!他是该醒了!
宋江:又醒了一个!哈哈!
柴进:又醒了一个!万岁!
张叔夜:(条件反射地)又醒了一个万岁!
未清醒的众人:(起立欢呼)又醒了一个万岁!好汉江湖万岁!(合唱)
东方红,太阳升,
梁山出了个照妖镜。
它为好汉谋幸福,
呼儿咳呀它是江湖的大救星。
(众人坐下)
张叔夜:(自言自语)"又醒了一个",这是什么路线?不会又是歪嘴江湖吧?
宋江:他醒了,他醒了!他知道自己琢磨了!
柴进:他不再说啥就是啥,他知道自己动脑子了!
施耐庵:快讲讲你夜明珠的感受吧,现在你的记忆最清楚了。
卢俊义:哈哈,灵魂出窍,完璧归赵,来来来,我们一块儿来胡说八道!
宋江:(握住张叔夜的手)唉,叔夜顾问,你总算也醒了,都是我宋江害了你,不该叫你来开什么屁会呀!
张叔夜:(犹豫地)不,不,我有罪,我有罪,我是阴谋家。你们说的都不对,宋江兄弟,你、你哪是害了我,你是救了我啊!(越说越顺溜)要不是来到梁山,我哪能脱胎换骨!要不是照了明珠,我哪能重新做人!时间开始了,宋江兄弟,谢谢你,从上山开会的那一天,从照到镜子的那一刻,我的时间才真正开始了……
(张树夜继续滔滔不绝,其他四人面面相觑)
柴进:哼,你们看这家伙,真是聪明过了头,明明都醒了,还要装糊涂呢!
卢俊义:哈哈,要不怎么叫神童呢?
宋江:(不以为然地)咳,照妖镜后遗症嘛,口是心非,难得糊涂,刚才我们不也这样嘛!
施耐庵:我来试试看吧。
(施耐庵与张叔夜走到一边蹲下,开始眼对眼放电,背景传出水声)
卢俊义:别管他了,接着讲你的天道夜明珠吧。
宋江:天道夜明珠,就是给歪嘴江湖对症下药。智深兄弟那一套,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享受享受再享受,完全就是一个动物欲望,哪还有替天行道?哪还有江湖模样?照他这样搞,还搞什么江湖天堂?直接搞动物园算了。对症下药,我们就要加强天道教育,用高尚的情操陶冶心灵,用先进的思想武装头脑,提倡勤劳节约,反对铺张浪费,顾全大局,天下为公,把天道当作终身事业,为天道贡献一切力量。--只有这样,才能搞出一个江湖天堂。
卢俊义:嗯,智深兄弟的问题,我也早就看出来了,是得来点儿思想教育治一治了,可不能只管想着自己,更要想着千千万万劳苦大众嘛。--那我的歪嘴呢?你就是用夜明珠喽?
宋江:对,用夜明珠。我的方案,就是不能让总头领一个人自说自话,还得有个夜明珠会一块儿把关。平时山寨,不管什么事情,兄弟们一旦有意见了,就开一个夜明珠会,集体讨论,集体把关,哪怕是总头领的决定,也一样可以推翻。
柴进:(嗤笑)那不烦死了!众口难调啊宋江兄弟,将来屁大一个事情,都要闹哄哄地夜明珠,你别的事情都别做了,你就整天夜明珠吧你。
宋江:(认真地)不烦,不烦,你听我说,一件事情,要有头领三成以上申请,总头领也不反对,大会才能开得起来。要是凑不到三成的申请,或者总头领不愿意呢,那就不用开大会了。不过呢,要能有头领六成以上的申请,那不管总头领愿不愿意,都要直接开大会了。而且夜明珠大会呢,也要有头领七成以上参加才算有效,要是三成以上的头领不在山上,那大会也开不成了。不过呢,要能有头领八成以上的申请,那不管有多少人参加,都要直接开大会了。不过这种情况,参加申请的那些头领,必须有七成以上的意见一致,夜明珠才算有效。噢对了,刚才说头领六成以上的申请,将来也必须有九成以上的意见一致……
卢俊义:(打哈欠)我拷,这还不烦?
宋江:不烦,不烦,为什么这么定呢?我一算你就明白了,六成加九成是十五成,八成加七成也是十五成,但六成的九成是五成四,而八成的七成是五成六……
卢俊义:行了行了,求求你别再算了,你不烦我还烦呢!反正你意思我明白了,就是一个三头执政,一个夜明珠会,我们两条腿走路呗!
(水声已经悄悄变强,张树夜猛然站起来。水声停)
张叔夜:对,就是两条腿走路!
施耐庵:(站起来)哈哈,治好了!
张叔夜:(兴奋地)现代社会无比庞杂个体空间空前扩大政治日益专业化一个前所未有光怪陆离现代利维坦尼尔斯水怪古典代议制不可逾越的障碍通信条件巨大发展社会阶层利益代表单极世界多极世界演化分权制衡宪政说到底就是宪政……
卢俊义:我拷,这都哪国语言哪?
柴进:耐庵老师,他真治好了么?
施耐庵:……耐心一点,人家是神童嘛。
张叔夜:(与宋江热烈握手)看,看,看!我都说准了吧,人类的希望在夜明珠,夜明珠的希望在梁山!你们梁山,西土两千年的摸索,你们四五年就跨过去了!了不起啊,梁山好汉!(敬礼)梁山兄弟,我为参与历史而自豪!
(一听到激昂语气,未醒的众人连忙起立鼓掌)
宋江:(对卢俊义)嘿嘿,那天的江湖道路讨论会,他也是这么激动来着。
卢俊义:嗯,叔夜顾问的眼光,应该是不会错的,(怀疑地)可是,你的天道夜明珠这么好,你怎么又来跟我作伴了呢?
宋江:(泄气)唉,那是后来,武松兄弟坏了事。
卢俊义:(震惊地)什么?武松兄弟!
张叔夜:(痛心疾首)唉,历史的倒退呀!
卢俊义:武松……他可是我们梁山山寨,战斗最坚决、江湖最彻底一条好汉呀!
柴进:武松兄弟是个好人,以前我得罪过他,他还照样帮我说话呢。可是,好人……唉!
宋江:是这样的,那天我提了个天道夜明珠,他也提出一个好汉江湖……
未醒的众人:(爆发欢呼)好汉江湖万岁!(合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苗禾壮,
干江湖靠的是照妖镜光芒。
(歌声雄壮,张叔夜捧住心窝,惶惶不可终日)
柴进:又来了,又来了,(轻声)万岁、好汉江湖,(正常音量)如今这些词儿根本就不能提,一提就要欢呼,一提就要歌唱。
宋江:唉,你看看我们山寨,搞成什么样子了,好汉江……,啊不,嗯,(略停一下)"好人江湖",用叔夜顾问的话说,简直就是历史倒退,居然……
张叔夜:(双手乱摇)没有,没有,我没说,我没说……宋江!你个野心家,不准诬蔑我!不准兜售你的天道夜明珠,我坚决拥护好汉江湖!(振臂高呼)横扫一切歪嘴!好汉江湖必胜!
(未醒的众人一呼百应,又一次欢呼歌唱。宋江等四人又一次面面相觑)
施耐庵:(长叹)完了,完了,这家伙旧病复发了!
宋江:唉,照妖镜后遗症嘛,这病最怕惊吓了!
柴进:(同情地)所谓神童嘛,心理总归都有些毛病。
卢俊义:耐庵老师,又得再放放电了。
(施耐庵摇摇头,又把张叔夜带到一边放电)
宋江:(感慨地)好人江湖余威不减哪,你看看,都隔了一个月了,仍然吓成这样呢。
柴进:哈,要说好人江湖的滋味,我柴进算第一个吃螃蟹的呢。
宋江:(惭愧地)这都怪我不好,那天除了我们几个,我还叫了柴进兄弟、李应兄弟、武松兄弟、阮氏兄弟,另外几个头领兄弟,一块儿开这倒头的江湖讨论会。害得呀柴进兄弟,高高兴兴来开会,糊里糊涂镜下鬼,唉,也是活该你倒霉!
柴进:(笑)别说活该谁倒霉了,你开会都是鸿门宴,你叫谁就谁倒霉,你看看叔夜顾问耐庵老师还有我,哪个不是你给拉下水!
宋江:(不好意思地)唉,我整个一张乌鸦嘴,我比贝利还要黑!
卢俊义:(饶有兴趣地)哦,那你给再讲一讲,好人江湖到底有多猛?柴进兄弟又怎么掉下水?
宋江:这个,就要看武松兄弟,和阮家兄弟他们的了。--耐庵老师!耐庵老师!你来调度一下怎么样?
(张叔夜已经放电结束。宋江跟施耐庵耳语,施耐庵点头,奔入后台。灯光转暗)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第一幕)第 一 幕
(水声越来越响,电光越来越亮,终于,三双眼睛汇到一点。水声停,灯光转亮)
宋江:(指其他人)这些人,耐庵老师,你把他们弄到旁边去吧。
施耐庵:他们还糊涂着呢,你担心什么?
宋江:唉呀,这年头,小心一点好。
施耐庵:(站起来,对其他人)各位兄弟,宋江兄弟他们要单独学习了,我们到这边来吧。
(其他人乖乖跟了过去,坐到船舱的角落里。施耐庵回到窗口,望望窗外)
施耐庵:我们坐这儿来吧,这儿最安全。
柴进:(起身坐到窗口)对,都坐窗口来吧,万一来了什么人,也好早点看得见。
宋江:(跟了过来)还有学习材料,把学习材料拿好了,万一来了人,也有个正常学习的模样。
(四人都坐到窗口,作认真学习状)
卢俊义:(小声地)憋死了,憋死了,真是憋死了,我早就想说一说了。进来三四个月,刚开始说了什么不知道,反正苏醒以后两三个月,张嘴就是认罪,闭嘴就是改造,没敢说一句实话啊。憋死了,憋死了,就是再给我照镜子我也得说了。
宋江:那,耐庵老师,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施耐庵:我看还是刚才那个题目,从照镜子的感受说起吧。俊义兄弟,你不是憋死了吗?就你先说吧。
卢俊义:说这个呀?(沉默片刻)我有啥好说的,我是第一个,我的事儿,不都知道了吗?不如宋江兄弟先说吧。
宋江:……我不想说。要不,柴进兄弟,你先来说?
柴进:唉,照妖镜的苦头,大家都吃过了,何必再来复习呢?我也不想说。
施耐庵:你看你们,又来假客气了。俊义兄弟,既然你是第一个,你就第一个说吧。(打开本子准备记录)
卢俊义:好吧。(清清嗓子)当时我的感觉,就好像掉进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池塘里,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白花花的光芒大口大口地涌了进来。汹涌澎湃的光芒冲得站不住脚,我拼命挥着胳膊,喘着粗气,支支吾吾扇动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头脑身体全被光亮占领了……
施耐庵:(停下笔来)等等,等等!你停一停!你这话好熟啊?
柴进:(小声地)是上一章的结尾。
施耐庵:上一章的结尾?(翻本子)我拷!果然是上一章的!你他妈这什么意思?骗稿费啊?
卢俊义:(嘀咕)我说我不用说了嘛,你硬要我说……
施耐庵:唉呀,前面已经说过的,你就别再说了嘛,说点没有的好吧!我问你,那一句"一个人影飘了上来,衣服里掏出什么东西,"那个人是谁?掏出的是什么东西?
卢俊义:(低头)我也不知道,我都迷糊了当时……
宋江:那是阮小二,掏出来的是一顶白纸帽子。他老娘刚刚办完丧事,那是剩下来的帽子。
施耐庵:哦,原来白纸帽子是这来头。那俊义兄弟,你的罪名是什么呢?(脱下自己的帽子)你看我的帽子,我的上面写着"伪君子",宋江兄弟写着"头号野心家",柴进兄弟呢是个"地雷",明码标价,一目了然,怎么就你的帽子一片空白呢?
宋江:他是第一个嘛,揪出来的黑心眼儿第一个,帽子戴上就完了,哪还想到要写罪名啊?等到揪出我们这些后来人,戴帽子的越来越多,为了区别,才搞了这么一个新花样,在帽子上面写罪名的嘛。
卢俊义:(笑)是啊,那时候揪人制度还不规范,连帽子也是三无产品啊……
柴进:(笑)不要谦虚了,我看你的帽子,算是无冕之王呢!
施耐庵:(摇笔杆)嗯,那后来呢?俊义兄弟你接着说。
卢俊义:后来?后来我哪知道,不都迷糊了嘛!我只知道我一醒过来,就在这条船上了。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时间、地点、人物、为什么、怎么样,一连两三个月,就从来没人提过!这两三个月啊,抓进来的人倒不少,连珠箭一样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但他们进来以后,除了忏悔就是学习,不是假话就是空话,就是没一句实话!学习学了两三个月,嘴上认罪是一套,心里糊涂又是一套!到底什么错误、到底什么处分、怎么改过自新、怎么恢复身份,什么都不知道!这鸡巴学习班,什么学习?什么进步,我看是越学越糊涂,越学越退步!唉,四位兄弟,今天好不容易我们说说实话,你们跟我讲一讲,我总头领没了也就算了,怎么连好汉身份也没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宋江:那天照妖镜一照到你身上,你当场就发昏了,你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就像个应声虫一样,三脚猫,四眼狗,扫帚星,狐狸精,随便什么罪名,你都开口答应,反正,说你是啥你就是啥了。--俊义兄弟,你不要不信,那时候你就是这么迷糊的。
卢俊义:(苦笑)我信,我信,我当然信。(指角落里仍然迷糊的众人)看看现在这些人,我就知道那时候我是啥样了。
柴进:既然你什么都承认了,总头领当然就当不成了。阮家三位兄弟,提了宋江兄弟当总头领,吴用兄弟文把手,林冲兄弟武把手,搞了一把夜明珠,就当上我们第三任的三头执政了。
卢俊义:嗯,后来是宋江兄弟当了总头领,这我倒是听说的。
柴进:至于你呢俊义兄弟,你在夜明珠的光芒里,显出来是一颗大黑心,那些热情高涨的头领兄弟们,当时就要把你开除掉了。幸亏还是宋江兄弟拉了一把,说你又不是一贯反动,只不过是一时失足,好汉内部矛盾嘛,用不着一棍打死,还是要给个机会嘛。这才从开除出山,改成了留山察看,脱下了红色的好汉装,改成了黑色的学生装,送到了这艘大船--江湖学习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来了。
卢俊义:(用力握手)宋江兄弟,谢谢你!
柴进:(再加上一只手)哪止是俊义兄弟要谢你,我们大家都得谢你呢!要不是你刹住了头啊,这里这么多人,恐怕全都开除了!
宋江:(握自己的手,自嘲地)这么说,我自己也得谢自己喽。
施耐庵:(停笔,笑)可不是么,如今这政治气候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救人即是救己,害人即是害己嘛。
卢俊义:(疑惑地)可是我卢俊义,自从当上总头领,一直就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没有一件亏心事啊,--怎么就成了一颗大黑心呢?
柴进:(愤愤不平地)哼,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忠心耿耿!可是一碰到照妖镜,就都成了大黑心,谁他妈说得清啊?--就算你流年不利罢!
卢俊义:那也得有个谱儿呀!到底有啥不一样嘛!别人都是大红心,怎么就偏偏我是大黑心呢?
宋江:唉,总归有它的道理吧,我们肉眼凡胎不知道,夜明珠可是镇山之宝……
柴进:哼!什么镇山之宝?整个就疯狗一条!
卢俊义:(摇头)唉,那个冤哪……
宋江:……反正,我是打算找个机会,给你重新鉴定,无罪释放呢。可我来看了好几回,你都还在发昏呢,一开口只会我有罪,我有罪的,--你说你都自己认罪了,我还怎么放你啊?再后来呢,发昏倒是不昏了,但精神还是不正常,颠来倒去就是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一开口就是四个W,--大概一个月刚过去,你自己也醒了,正在船上苦闷呢。但是碰巧,那时候刚刚过年,我们都忙着讨论江湖路线,耐庵老师,叔夜顾问,都上山讨论来了,你的事情一时也顾不上了。然后呢,就是一声炮响,柴进兄弟揪出来了,再然后呢,你也知道,我自己也进来了。
卢俊义:(笑)是啊,那时候我在船上,就看见你们一帮人啊,先是你们三个,然后施耐庵,张叔夜,吴用,花荣,就跟变戏法一样,一张又一张的扑克牌变了出来,我拷!真是断了线的珍珠无穷无尽啊!
柴进:那还不是照妖镜厉害嘛!夜明珠的光柱子,就是一根铁棍子,挨上一家伙,就是一个月了。
施耐庵:(仍然低头记录)嗯,屈打成招。
卢俊义:哪止是屈打成招啊,都打成白痴了你们!那时候你们都在发昏,可真把我给闷坏了,大伙儿挤在一起,整天就是低头认罪,一点儿新意都没有,就我一个明白人,混着一群糊涂虫,你说我多没意思吧我。闲下来就只好看帽子了,就看见这帽子名目繁多琳琅满目,有地雷、有走狗、有野心家、还有阴谋家,而且这野心家呢,还分头号野心家、二号野心家!哈哈,不光有款式种类,还有大小型号,都跟时装一个样了!帽不惊人死不休啊!--那时候啊,我就总是纳闷儿,这些帽子都是怎么来的,这些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帽子,这些自言自语糊里糊涂的家伙,你们都是怎么揪出来的?但是,不管我怎么打听,旁敲侧击也好,因势利导也好,发昏中的人们智商为零,你们什么都答不上来,我就只有自己纳闷儿了。宋江兄弟,今天好不容易,大伙儿能说说实话,你就给我讲一讲吧。
宋江:唉,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无罪的头领都是相似的,有罪的头领各有各的罪名,听我给你慢慢讲吧。
November 13 第十六章 在学习班 (序幕)序 幕
时间:一个春天的下午
地点:一艘大船的船舱里
(大幕拉起,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柴进、燕青、以及张叔夜、施耐庵等十几人,穿着一身黑色服装,戴了一顶白纸帽子,散坐在船舱四周)
众人:(起立合唱)
东方红,太阳升,
梁山出了个照妖镜。
它为好汉谋幸福,
呼儿咳呀它是江湖的大救星。
(众人坐下,翻看各自手里的本子)
卢俊义:好了,我们江湖学习班,现在开始学习了。宋江兄弟,今天的学习,你来主持吧?
宋江:我?我怎么能行?还是你来吧。俊义兄弟,学习班是你来得最早了,还是你来主持吧。
卢俊义:(笑)我来得最早是不错,但是宋江兄弟,你不是现在的总头领么?
宋江:我拷!都到这地方了,还谈什么总头领哪?再说了,要不是这照妖镜,不还是该你当总头领吗?还是你来主持吧。
卢俊义:(四周看一看)要不,耐庵老师?
施耐庵:我是外人,你们来吧。
宋江:叔夜顾问?
张叔夜:(身子一缩)不!我有罪,我有罪,我是头号阴谋家……
卢俊义:吴用兄弟?
吴用:(低头)不!我有罪,我有罪,我是二号野心家……
柴进:他们还没醒呢。宋江兄弟,我说还是你来吧,既然是江湖学习班,当然该你理论家来主持了。
宋江:不成不成,要说理论家,这现成有耐庵老师呢,我算什么理论家啊!
施耐庵:(不耐烦地)行了行了,我来主持算了。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啊?一个鸡巴主持人,有什么好推的嘛!唧唧歪歪酸里酸气,哪还像个江湖好汉啊!别客气了,我来!
众人:(鼓掌)好!好!欢迎耐庵老师主持江湖学习班。
施耐庵:(翻出一本本子)好,各位兄弟,现在我们开始学习了。今天学习的主题,是照妖镜,我们能够聚到一起,靠的都是夜明珠的光芒--所谓的照妖镜,现在观众最好奇的,也正是这照妖镜的奥秘。我们都是照过镜子的人了,就先来点感性认识,从照镜子的体会说起吧。
卢俊义:对,从照妖镜说起。(抒情地)那天,照妖镜一照到我的身上,如同冰山下的烈火,冬天里的春风,一股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啊,脱胎换骨,脱胎换骨啊!照妖镜一照到身上,我的整个人都醉了,天堂的大门--打开了。
宋江:是啊,照妖镜一照到身上,我才猛然发现,从前的什么天道江湖、吃喝江湖还有职业江湖,统统都是歪嘴江湖!我们江湖那么多年,走的都是死路、弯路!我终于认识到,好汉江湖,只有好汉江湖,才是真正能够拯救梁山拯救中国拯救东土的正宗江湖!(振臂高呼)打倒歪嘴江湖!好汉江湖万岁!
众人:(起立响应)打倒歪嘴江湖!好汉江湖万岁!
卢俊义:(沉痛地)回首往事,我倍感愧疚,去年走了那么大的弯路,搞的什么歪嘴江湖,都是我,都是我卢俊义一个人的错!我真是罪大恶极!
宋江:唉,不光是你,还有过去的我,我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呢?在那个山东及时雨的面具下面,隐藏的又是多么自私、多么虚伪、多么罪恶的一个灵魂啊!
柴进:我们,(环指大家)我们大家都有罪!
时迁:我偷鸡摸狗!
吴用:我虚情假意!
燕青:我寻花问柳!
张叔夜:我追名逐利!
秦明:我酗酒!
宋清:我嫖妓!
朱武:我走狗!
李应:我狗屁!
林冲:我、我、啊,我跳梁小丑!
花荣:我、我、我……
众人:你、你、你什么?
花荣:我、反正我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宋江:感谢照妖镜,赞美照妖镜,我们那些改不完的缺点,它给我们一个一个照了出来。
柴进:在照妖镜的帮助下,在学习班的熏陶中,我的进步一日千里。
宋江:感谢照妖镜,赞美照妖镜,以前只知道要天天洗澡,现在才知道更重要的是时刻洗脑!
卢俊义:脑子里的污垢,要比身体肮脏一千倍!
张叔夜:一万倍!
吴用:一万万倍!
宋江:好汉江湖万岁!
众人:好汉江湖万岁!
卢俊义:打倒歪嘴江湖!
众人:打倒歪嘴江湖!
柴进:照妖镜万岁!
众人:照妖镜万岁!(起立合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施耐庵:(尖叫)Stop!(音乐骤停)讲实话!讲实话!我不要你们低头认罪,我要你们讲真实感受!
众人:我们讲的就是实话,这些就是真实感受。(音乐继续)
雨露滋润苗禾壮,
干江湖靠的是夜明珠光芒。
(众人坐下)
施耐庵:算了,你们,你们这些还没醒的,我不跟你们计较。(对宋江等人)但是你们,你宋江,你卢俊义,还有你柴进,你们三个已经醒了!你们要讲实话!
卢俊义:(干笑)耐庵老师,我们讲的就是实话呀。
施耐庵:放屁!老子也是照过的,你他妈少跟我装!照镜子,红心好汉爽歪歪,黑心坏蛋死翘翘,你们明明都是黑心眼儿,没鸡巴你就别装有高潮!
柴进:耐庵老师,我们搞的是好汉江湖。
施耐庵:放屁!
宋江:(长叹)耐庵老师,大家都是兄弟,何必呢?
施耐庵:放屁!谁跟你是兄弟!你不看看你那熊样,谁跟你是兄弟!(冷笑)刚才是推来推去,现在又缩头乌龟,屁都不敢放一个!嘿嘿,你的进步一日千里,进步!进步!你们是进到乌龟壳里去了!谁他妈跟你是兄弟!你们算什么江湖好汉!口是心非,难得糊涂,你们连人都不算!
(三人沉默。灯光转暗,传出暗流涌动的声音。六根暗淡的电光从三人眼中射出,开始交流眼神。)
November 06 第十五章 明珠大发威宣和六年的冬天,第一场寒流杀来的时候,阮家老娘那把老骨头,终于没能再熬下去,一个人默默升天了。阮氏兄弟在家里搭了一个灵堂,为老太太操办后事。兄弟三个自从上山以来,一人生了三个女儿,三三得九九个女儿,九个女儿就如同九只大蜘蛛,山寨里面的小小爬虫,什么宋清的儿子宋小清,花荣的儿子花太岁,还有林冲刚出世的儿子林二中等等,全都一网打尽成了阮家女婿。这样亲家加上亲家的亲家,还有老太太的好朋友,什么宋江老爹戴宗老娘之类的,那一天的追悼会,杂七杂八的裙带关系,来了有四五十个头领。阮家老娘的主治医师、安全医院的安道全一早也来了,进来磕了几个头,拉住阮小二的手,一脸愧疚地说:“唉,要不是条件这么艰苦,咱们医院缺医少药的,老太太也不会治不好了……” 亲戚朋友实在太多,负责陪磕头的阮小二,至少都陪了一百多个头了,他还了一个天旋地转的头,麻麻地说:“道全兄弟,这也不怪你,唉,大形势就这样了,都是战象缺陷搞的,你也没办法……” 安道全摇了摇头:“唉,谁知道战象也有缺陷呢……搞江湖嘛,总归要有挫折的吧……” 所谓战象的缺陷,纯粹是在一次偶然事件中暴露的。这些年明教的苦心经营,早就把杭州城修得水泄不通,刀枪不入,城墙比历史还要厚实凝重,壕沟比文化还要博大精深。梁山的战象虽然厉害,毕竟还没有装备翅膀,在泰西公司的下代产品、上能飞天下能入地的战象出世之前,暂时倒也拿它没办法。两边僵持了好几个月,梁山拿不下来,明教也打不出去。但城外的敌人越来越多,城里的粮草却越来越少,眼看时间的天平,慢慢倒向了城外,方腊病急乱投医,闷在家里看了三天三夜的古书,就搜刮了三四十只老牛,一只牛头绑两根火炬,拼凑一个火牛阵赶了出去。 对于这种老掉牙的武器,战象当然不屑一顾,火牛冲到跟前,它们头也不抬一脚一个,踢毽子一样一个不拉统统踢回去了。谁知道有一只战象,刚开始还踢得好好的,突然却受了什么干扰,黄牛基因一下发作起来,看到一头冒火的母牛冲上来,这位战象不但没有踢飞它,反而一把扑住该母牛,当场干起好事来了。好事足足干了半个时辰,事情干完了,自己也烧焦了,一只价值三十万的无敌战象,就这么一场好事报销掉了。 基因不纯的毛病暴露出来:既然接受了各种优秀基因,当然也就夹进了其它的干扰基因,一个不小心,那些基因就要跳出来破坏一把啦。聪明的方腊举一反三,第二天就把杭州动物园搬到了城外,从豺狼虎豹到阿狗阿猫,放出了数不清的动物,漫山遍野淹了过来。这一天的战果,梁山方面又有一只战象,跟在一只母老虎的屁股后面,翻山越岭穷追不舍,最后掉在山沟沟里摔死了。 两天时间,就损失了两只战象,林冲赶紧把另外两只雪藏起来,再也不敢出风头了。那些墙头草的州县们,一听到这个消息,连忙都到本地动物园看了一圈,只要是动物种类基本齐全的,顿时就像补了一大瓶钙,又翻出床底下的明教旗号,雄赳赳气昂昂地挂出去了。 方明王更是钙壮如牛,压缩了整整半年的弹簧,终于也该舒舒胳膊了。梁山方面虽然没有什么大损失,只不过丢了两只战象,却像男人丢了两个蛋蛋一样,轻飘飘,软绵绵,不比一团棉花强多少了。弹簧轻轻一个反弹,还没用多大的劲儿,就把棉花弹出了江南。幸亏那根弹簧的长度,原来也就是够到长江而已,咸鱼大翻身的明教才没有打过长江去,解放全山东。 形势一下紧张起来。今年一年的预算,全都拿来买战象了,原来的口号,是“一切为了战象”,衣食住行各种预算,统统都给战象让路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儿老本可以吃吃,更何况大家心里,还有个战象的麻醉剂,日子就算苦了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冬天,老底也吃光了,麻醉也失效了,头领们才一下反应过来,苦日子如梦初醒地降临了。 供给制度又恢复了,栾廷玉的记忆又冒了出来,嘴里吃的、身上穿的、手边用的,什么都紧缺,什么都宝贵,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学校、报社全都关了门,医院虽然还偶尔开一开,但是缺这样少那样的,也是形同虚设看不了什么病了。像阮家老太病情一重,安道全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闭着眼睛听天由命了。 如今梁山的条件,虽然是三位头领的共同老娘,也搞不出什么像样的追悼会了,兄弟三个只能搭个凉棚,拜拜拉倒。安道全垂头丧气地爬起来,领了一根白纸条儿贴到脸上,坐到凉棚里面喝粥去了,——最近布料实在紧张,孝衣孝帽都不敢来真的,只能用白纸条儿和白纸帽子,意思一下就算了。 石秀史进全副武装,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梆梆梆梆磕了八个头。阮小二照例还了两个头,顺口问道:“两位兄弟,今天是该你们下山吧,今天情况怎么样?” 远征江南失败以后,山寨出现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卢俊义亲自下山,找到张叔夜积极交涉,希望预支一点建设经费。张叔夜双手一摊,说俊义兄弟,你们的情况我很同情,但是你也知道,你们的建设经费,都是济州每年的收入里扣的,明年的钱我还没收上来呢,你叫我拿什么预支呢?他献出一个点子说,现在山西有好多地下钱庄,民间游资多的是,你们不如到那边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弄点儿钱吧。 这点子听着倒不错,但等到柴进跑到山西,山西那些瞎了眼的钱庄老板,好像串通一气似地,千夫所指地指出,梁山刚刚吃了一个败仗,不要说你们的财政系统,就是你们的江湖事业,都随时可能破产啦。“借钱?”老板一律一翻白眼,“你说得倒轻松,你拿什么担保啊?”柴进跑遍了整个山西,脚板底都跑平了,一个钱都没借到。现在的梁山财政,就只能是每天派人,到山脚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强迫客商买几张“梁山债券”,能捞多少算多少了。 今天是轮到石秀史进下山,他们摇摇头说:“唉,我看这招儿啊,恐怕也不灵了,我们发行债券,这消息都传出去了,客商啊是一天比一天少,都不打这儿过了。现在的行情啊,捞个百儿八十就不错了。” 李应前脚踩着后脚,跪下去磕了四个头,爬起来一拍他们肩膀:“那你还不如我们呢,我们好汉报社啊,一口气卖了九台印刷机。光这一笔生意呀,就够你卖多少债券了!” 六只眼睛闪闪发亮,六只耳朵凑了上来:“真的?卖了多少钱?能换多少米?” 李应一下又卡住了,摸摸脑壳,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钱嘛,不多不少吧,比如你卖债券吧,比你一年少一点,比你一个月呢,又要多一点。” 石秀瞪大了眼睛:“什么?连三万都没有!九台机器呀李应兄弟!才卖这一点钱?那台机器,前年你们买的那台,可整整花了一万两啊!” 史进叹了口气:“唉,算了,便宜就便宜吧,总算是现钱嘛。” 李应拿了一顶白纸帽子,小声嘀咕说:“就是嘛,总算是现钱呢,俊义兄弟也这么说的……岳飞这小子,报纸办得不咋的,砍价倒真是有两手……” 三个人钻进凉棚里去了。宋小清跟在宋清后面,裹了一身四分五裂的衣裳,拖了两根十三四岁的鼻涕,哆哆嗦嗦地进来了。领了一顶白纸帽子,磕了四个心不在焉,宋小清一骨碌爬起来,张开胳膊扎进凉棚。但凉棚里转了一圈,立即又哀叹一声叫道:“唉,稀粥,稀粥,还是稀粥!今天这么热闹,怎么也没好吃的呀?” 宋清拎住他耳朵骂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个小兔崽子,就不懂一点事情?” 小兔崽子又冷又饿,在西北风里嚎啕大哭:“哇!我不要懂事,我要吃饭!我不要懂事,我要吃饭!——我要智深叔叔!我要吃饱肚子!” 呼!西北风把凉棚掀得一跳,一股冷风钻进灵堂,滴溜溜儿打一个转,又掀开顶盖跑出去了;灵堂顿时冷了下来。是啊,鲁智深,头领们都想起了那个尽情享受的时代。但他自从下台以后,就一直躲在小树林里,比本拉登还难得一见呢,想他又有什么用?宋清把宋小清拎到一边,小声教训道:“放屁!什么智深叔叔!你他妈也念过几年书了,就没学到一点儿江湖?就知道吃饱喝足!吃饱肚子,那、那是歪嘴江湖!那是野兽派!不准乱说!” 吴用在凉棚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他咳嗽一声,对旁边的戴宗说:“听说杨志兄弟,现在也常驻东京了。关胜兄弟枢密副使这工作,事情太忙了,一直也没空搞情报。这下有了杨志兄弟,咱们在东京,也算有了个专门搞情报的吧。” 戴宗条件反射地一扯嘴巴,脸上的纸条给大嘴一扯,也神气活现地跳了起来,但才跳了一下,嘴巴又恢复了原位,纸条扑腾两下,又不情愿地垂了下去。时迁灌了一碗稀粥,自言自语地说:“东京?东京好啊,东京至少吃得饱啊。唉,这股饿劲儿,我是真受不了啦。”上回封锁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偷渡出去搞运输,虽然累是累了点儿,一旦跑到外边,倒总能吃个大饱,对于挨饿没多少经验。到了这一轮的饥荒,别的肠胃都是挨饿老手了,他却还是一个挨饿处女,一旦没饭吃了,他的饥饿感似乎比谁都强。时迁咂咂嘴巴,忽然又醒悟过来,脚板一跳嚷道:“对呀戴宗兄弟,搞情报,怎么不派我去啊?他杨志懂个屁情报啊!就是要常驻东京,也该是咱们兄弟嘛!” 戴宗连忙按住他:“别嚷别嚷!他去就他去,你吃什么醋?该谁去,不该谁去,那是俊义兄弟的事情,他这么安排,总有他的原因嘛……” 大伙儿一听,这家伙话里有话,一齐都围了上来:“原因?有什么原因?大嘴兄弟,赶快老实交代,跟我们说了罢。” 戴宗鬼头鬼脑地看了一圈,大嘴犹犹豫豫地扯了几下,纸条上蹿下跳扭了好一阵子,终于经不起大家使劲起哄,压低了嗓子说:“喂,我就跟你们几个说说,你们可别外面乱传啊。——你们不知道,今年不是杨令公二百周年吗?杨家后人都到东京去了,杨志兄弟也去了,去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就是一个小活动,活动完了还回来。谁知道活动完了,都一个多月了,还赖着不走,又是这个亲戚要看,又是那个朋友要会的,就是不肯走了。俊义兄弟前前后后写了好几封信,我也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路,这大冬天飞来飞去的,你们看我这耳朵,给风都快吹成腊肉了,还不都为了他吗?刚开始,这小子还支支吾吾,不战不和的,说到最后没词了,实在没词了你晓得他说什么?他说算了算了,你也别劝了,老子不干了还不行吗!回去就是一条路:饿死呗!我他妈就是一个活乞丐,也比一条死好汉强啊!你去跟俊义兄弟说,你就叫他开除我好了!叫什么职业江湖?干脆就是饿死江湖!你开了我罢,我不干了,这饿死江湖我是不干了!你就当没我这个人,你就当没我这兄弟罢。——果然,这家伙说到做到,下回再到东京,就再也找不到了,听关胜兄弟说,好像是跑龙套、卖把戏去了吧。俊义兄弟也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不是?去就让他去吧。但是好歹一个头领啊,总不能也像公孙兄弟,说蒸发就蒸发了吧,总得有个交代吧,所以才说,杨志兄弟调出山东,常驻东京了。——嘿嘿,”戴宗说到最后,也有些愤愤不平了,“说是常驻东京啊,鬼才知道驻哪儿去了!” 头领们都听傻了,嘴巴张得比舒淇还大,眼睛瞪得比赵薇还圆,脸上的纸条如同心情一样,在寒风里哗啦啦啦起伏不定。阮小七骂了一句:“常驻,常驻,我拷!这叫什么常驻,这明明就是叛逃!” 戴宗连忙端正表情:“什么?叛逃?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啊。是叛逃,是常驻,那得俊义兄弟下结论,你可别胡说啊。” “叛逃?叛逃好啊,叛逃至少吃得饱啊。”时迁又灌了一碗稀粥,稀里糊涂地说,“唉,我要在东京有亲戚呀,换了我我也叛逃了。” 嗷!一个熟悉的吼声,探出脑袋一看,那两只爱恨交加的战象,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到了阮家,摇头摆尾站在门外。肚子上小门一开,两个人跳了下来,前面一个柴进,后面一个李约瑟,一前一后走进灵堂。柴进潦潦草草磕了几个头,拿了一顶白纸帽子,招招手把人都凑到跟前,神神秘秘地说:“好了好了,那九年贷款,给我全赖掉了!” 原来上个月,柴进给泰西公司写了一封信,指出贵公司的战象,经过我们的实际使用,发现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一旦遇到特定的干扰因素,就会引发奇怪的自杀机制,要不就是跳崖,要不就是自焚,反正不弄到精竭象亡,自杀程序决不罢休。由于战象的bug,在杭州出了一起恶性事故,不光是两只战象当场报废,还有我们英勇的操作人员,也跟着一起光荣殉职了。因此,梁山方面要求,第一,泰西公司收回产品,免除货款,并且退回已经交付的十万货款;第二,由于你公司的产品缺陷,导致了我们一场重大失败,还必须另外再赔偿十万,给我们弥补损失。——“哈哈,”柴进得意洋洋地说,“这投诉果然有效,你看这位李约瑟,不是乖乖地谈判来了?九年贷款,一投了之!” 九年贷款,九十万哪!一座大山移走了!大家肩膀一塌,顿时都放松下来,大拇指雨后春笋一样竖了起来:“喝!恶人先告状,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柴进嘿嘿笑道:“跟洋人做生意嘛,就得给他死抠理儿。我这一封投诉信,铁证如山,不容翻案哪!什么WMD啊,什么ISO啊,证书再多也不管用!——他妈一个次品,都卖我二三十万呢,我当然也不能手软了!” 石秀问道:“那他怎么说?九年贷款赖掉了,十万货款也退了吗?” 柴进一耸肩膀:“那倒没有。这家伙爬上梁山,先承认了产品缺陷,九年贷款嘴皮一动,就给我们一笔勾销了。但是已经交的那笔钱,他就不肯退了,他说,战象在杭州出了事故这是没错,但是江宁、苏州,还有那么多的江南州县,不都是战象拿下的吗?这些地盘,难道连十万都不值吗?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多的地盘,十万折旧费总有的吧?” 吴用“咳”地一声:“这哪儿跟哪儿啊!地盘打是打下来了,可是后来一反攻,我们不又丢了嘛!守都没守住嘛,都成别人地盘了,能顶你们退款吗?” 柴进一砸拳头:“就是嘛,我也是这么说呀!可这不敌人反攻的时候,我们没敢用战象嘛!反正呀,那小子说,用了战象打了胜仗,那就有我们的功劳,没用战象打了败仗,当然也就没我们的责任,你们自己把地盘搞丢了,那可不关我的事。” 史进叫道:“我拷!这叫什么话?我们没用战象,——他那战象毛病,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敢用吗我们?用了还不是一样吃败仗吗?他妈的,早知道撤退的时候,也让战象打个败仗,你跟洋鬼子也好说话了!” 吴用问道:“那赔偿呢?那杭州吃的败仗呢?总归战象有份儿的吧?这个他总赖不掉吧!” 柴进一脸哭丧地摇摇头:“没有,没有,唉,这个他也赖掉了。”他掏出一叠报纸,“今天这小子是早有准备,他带了几份报纸,你们自己看吧。” 大家接过报纸,咦,这不就是《好汉报》吗?再一看日期,都是战争刚结束那会儿的。第一张报纸,头版头条《职业江湖的伟大胜利》——高举职业江湖的伟大旗帜,远征江南的正义行动圆满结束,在我军铁拳的打击之下,敌人承认了一切错误,乖乖献出了十台印刷机,我方预定的战略目标全部实现,按照预定计划,已经全部撤回梁山基地,梁山的威望空前高涨,职业的江湖空前胜利,等等等等。翻来翻去,不管哪一天的报纸,不管哪一版的报道,一提到江南战役,一律都是大获全胜的喜悦之情。 柴进拿手背拍着报纸说:“你看看,你看看,战象是出毛病了,洋鬼子也都承认了,可是败仗呢?我们的败仗在哪儿?这明明都是胜利嘛!——那你都伟大胜利了,你还要什么赔偿金啊!”他拉住李应长叹一声,“唉,我说你们呀,搞什么春秋笔法!这下可好,搞出事情来了吧?报喜不报忧!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到自己头上来了!十万赔款哪兄弟们,够买多少粮啊?就给这么几张报纸弄没了!” 吴用干笑一声,说:“咳,看问题,要看主流,看大局嘛,他才赖了我们十万,我们赖了他九十万呢,这不还是赚了嘛!” 一阵鸟语花香谈笑风生,卢俊义、宋江、林冲、燕青,把手头领倾巢出动,如同一群恭恭敬敬的星星,捧着一位白衣白袍的月下老人,道骨仙风,气定神闲,头上一顶冲天冠,手里一把鹅毛扇,沿着山路轻飘飘地走了上来。——我拷!这是哪路神仙,好大的来头哇!大伙儿正在纳闷儿呢,一直默默无闻的李约瑟突然一声尖叫:“哇塞!偶像啊!”连滚带爬,又蹦又跳,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月下老人也大叫一声:“哇塞!知音哎!”张开两只热情胳膊,挂出一脸神仙笑容,箭靶子一样迎了上来。 两只友谊的巨手紧紧地握到一起。把手们离开山路走进灵堂,拐到帐篷里边,磕了头,喝了粥,燕青介绍说,那位就是皇宋科学院院长沈括先生,专门应了俊义兄弟的邀请,来梁山研究经济危机的,“嘿,你别说,院长就是院长,只不过半天功夫啊,沈院长就把这问题找出来了。” “我拷!半天就找出来了?这么一年困难,他半天就分析完了?世上还有这号猛男?”头领们都斜着眼睛,打量着那位当代活神仙,“那你倒说说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流年不利!”卢俊义手掌一劈,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我们特别困难的原因,就是流年不利!兄弟们,综合一千年的天文资料,一万年的生物化石,以及一亿年的地壳运动,唯一科学、唯一合理的一个结论,就是我们遇到了一次特大型的流年不利!” 流年不利?阮小二捂住脸孔蹲到地上,指桑骂槐地哭道:“老娘啊!你就闭了眼吧!你听见了吧?是流年不利,是老天爷不给活了呀!你听一听,你听一听啊,都是天灾,不是人祸呀!活神仙都说了,都是老天爷的错!谁也没办法,谁也不负责啊!” 头领们“轰”地一声议论开了。那边沈括和李约瑟聊得正起劲呢,羽扇摇摇,白衣飘飘,瞧也没瞧阮家这边。卢俊义有些挂不住了,拿了一顶心虚的白纸帽子,沉痛地说,“我宣布,我卢俊义半年之内,绝不吃肉!今年的流年不利,我们大家精诚团结,共渡难关!” 还没沉痛完呢,山下一声炮响:“流年不利!流你妈个头不利!”李逵光着膀子举着斧头,顶着寒风伏兵突起,嗷嗷乱叫蹿了上来。头领们都吃了一惊,偶像和知音也停住了卿卿我我,时间在阮家门口停了一个片刻,李逵的眼球扫描一圈,确定方位,大吼一声:“流年不利的不要走!”认准沈括就冲了过来。 院长大人当然不知道,刀枪斧钺就是梁山的迎客之道,顿时从一位月下老人,吓成了一只过街老鼠,撒开脚丫拔腿就跑。可怜那把老骨头,怎么跑得过飞毛腿?接连翻了五个大跟头,拐了六个急转弯,做了三套规避动作,还是没能甩掉那颗导弹。一双魔爪越来越近,斧头“轰”地一声擦肩而过,沈括实在无路可逃,闭一闭眼狠一狠心,一个打滚滚到山坡边上,拚着一把老骨头就跳了下去。 头领们都冲了上来。对付李逵,这是燕青的拿手好戏,趁着他稍微一个犹豫,燕青抱住他的腰板,胳膊一扭,膝盖一顶,就把他死死摁到了地上。李逵如同一只摁在地上的螃蟹,仍然张牙舞爪死命翻泡:“臭老九!臭老九!不要脸的臭老九,有种的别跑,老子……”燕青把他的脑袋一按,李逵唔唔唔唔挣扎一阵,啃了一嘴泥巴,什么声音也出不来了。 活神仙披头散发,一身是泥,那顶巍峨的冲天冠,已经劈掉了一大半,那把儒雅的鹅毛扇,更不知道哪儿去了,挂在下面一个树杈上,白沫一嘴,眼泪两行,不知道断了多少骨头。卢俊义连忙飞跑下去,把他接了下来,然后自然是赔礼如同长江滚滚,道歉如同黄河泛滥,腰杆子起起落落鞠了二三十个大躬,领着他沐浴更衣去了。 既然沈括走了,李约瑟也跟着柴进,下山回收战象去了。燕青叫了三四个喽罗,把张牙舞爪的螃蟹,捆成了准备下锅的螃蟹。宋江连忙打招呼:“哎呀不要捆,不要捆,燕青兄弟,自家兄弟,捆什么呀?李逵兄弟——你还不知道吗?就这德性呗!能有什么问题?沈院长也都走了,这不就放了他罢!” 燕青头也没抬,拿根棍子把李逵一穿:“他没问题?宋江兄弟,我们职业江湖,有没有问题,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得俊义兄弟呢!”说着挥一挥手,两个喽罗扛起棍子,就把李逵抬走了。 宋江举起手来“哎哎”两声,跟在后面赶了几步,看着李逵一摇一晃,四脚朝天,眼睁睁地不见了。滴溜溜转了三四个圆儿,宋江死命拍着脑袋,语无伦次唠唠叨叨:“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就为一个臭老九,自家兄弟都不要了,这叫什么专家治国?这叫什么职业江湖?不行不行……走走走李应兄弟,我们到你那儿去,明天给我发篇文章,我得好好说说这道理……” 李应有气无力地说:“唉,宋江兄弟,你不是饿昏头了吧?我们报社没有经费,都停了好几个月了,你还写什么文章啊?” “嘿嘿!就算没停又怎么样?”林冲冷笑一声,“就你那春秋笔法,就算没停又怎么样?” 阮小二扯下帽子狠狠一摔:“不干了!不干了!杨志不干了,老子也不干了!这他妈什么江湖?老子不干了!” 白纸帽子在西北风里一卷,打个转儿扶摇直上。宋清小声嘀咕说:“不干了?大家都不干了,还不如总头领不干了呢。” 凉棚里的空气更冷了,吴用轻轻碰了碰宋江:“宋江兄弟,你是头儿,你说,怎么办?” 西北风越刮越大,白纸帽子上下翻腾,东倒西歪,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乱飞一气。宋江翻着一双盲目的眼睛自言自语:“不干了,不干了?……吃喝玩乐靠不住,专家治国也靠不住?……不干了,怎么干呢?……报纸也没了,唉,这就得做个试验了……” 宋江的这个试验,就是后来成为经典案例的“满眼皆是黑旋风”。第二天,领导头领在忠义堂开会,讨论昨天的杀人未遂。宋江一拍桌子,气壮山河地吼道:“我拷!杀害国际友人!这还是江湖好汉吗?这个黑了心的黑东西,林冲兄弟,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抓起来!你旋风黑豹的外号是白叫的吗?” 燕青一听不对:“哎,林冲兄弟他、他不是叫豹子头的吗?怎么变成旋风黑豹了?” 林冲也财大气粗地吼道:“抓了!抓了!早就抓了!我拷!沈院长是俊义兄弟的贵宾,这小子要害沈院长,就是要害总头领嘛!我林冲,”他跳上桌子,威风凛凛地爆出四个大字,每爆一个字,就换一个威猛造型,“旋—风—黑—豹!怎么放得过他呢!”卢俊义和燕青都看傻了,我拷,这家伙是怎么了?不会是甲亢了吧?林冲跳下桌子,谦虚地笑一笑,说:“噢,我忘说了,燕青兄弟,我的外号是改了,原来豹子头那三个字呀,没精神!我给改了,改成旋风黑豹了,你念念,旋—风—黑—豹!多神气,多威猛哪!” 宋江嗯嗯点头:“这还差不多嘛,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才像我黑脸旋风及时雨的兄弟嘛,——噢,我也忘说了,俊义兄弟,我的外号也改了,从今以后,我就不光光是及时雨了,我是黑脸旋风及时雨!及时雨,及时雨,总归是先有风,后有雨嘛!” 这一天的卢俊义,仿佛是捅了一个黑旋风的马蜂窝,掉进一个黑古隆冬的旋风眼里,满眼都是黑旋风。拼命三郎打上来的报告,签名是“旋风三郎”,神行太保收集来的情报,落款是“旋风太保”,就连霹雳火递过来的名片,也大模大样地写着“黑灯瞎火”。喽罗们上盘练的黑沙掌,下盘练的旋风腿,操场上马军排练的阵势,叫做风卷残云,至于水泊里水军演习的代号,自然就是乘风破浪了。就连角落里的安全医院,也挂出一个牌子说,今天别的毛病都不看,只看什么羊角风鹅掌风破伤风以及偏头风了。 燕青看着势头不对了,旋风太保的调查显示,山寨一百多位头领中,百分之五十三点三三已经改名,百分之十五点二三正准备改名,百分之十六点零五还没决定,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三八不准备改名。燕青回来就悄悄地说,俊义兄弟啊,你看这个黑旋风,满天乱飞,怪吓人的,不如就放人算了吧。卢俊义一想也是,李逵嘛,头脑简单,脊髓发达,无非就是一时冲动,一戳就跳嘛,逮到牢房里,也的确有些过头了。但是抓人容易放人难啊,小小一个黑旋风,几个名字一吓唬,就这么放出去了,这总头领,也太不“专家”了吧。 正犹豫的一会儿,“哗啦”一声山呼海啸,一个头领的巨浪扑了进来:浪尖上领头的是阮氏兄弟,浪水里垫底的是他们的关系网,亲家、亲家、亲家的亲家。亲家大潮,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卢俊义还没开口,阮小二奇峰兀起脱颖而出,说:“俊义兄弟,昨天李逵兄弟的事情,依了我们兄弟说,不如就夜明珠一把下个结论吧。” 嗯,夜明珠,这主意也不错哇!既能把李逵放了,又能把面子保住,还能顺便滋润一下夜明珠,倒也是个好台阶。卢俊义摸摸下巴,宋江一本正经,林冲也点头赞成,燕青却不愿意了:“夜明珠?夜明珠是竞争上岗的呀!谁当总头领,那是夜明珠的事儿。谁犯了错误怎么办,那是总头领的事情,夜明珠也不好乱用嘛!” 阮小二顿时像闹钟一样铃声大作:“不行不行,明珠明珠!不行不行,明珠明珠!” 燕青也不含糊,正好西夏宝剑就在旁边,抓起宝剑顺手一拍:“小二兄弟,各人有各人的工作!是对是错有俊义兄弟呢,你就老老实实干你的吧!要不然就不谈别人的错,要谈你的了!” 闹钟已经上足了发条,阮小二自顾自地大喊大叫:“夜明珠,夜明珠!我们只要夜明珠!”雄鸡一唱天下白,有了阮小二的主旋律,渐渐也加入了亲家们的和声:“不相信凡人,只相信明珠!不相信凡人,只相信明珠!” “咚哐!咚哐!咚哐咚哐咚咚哐!”里面一片大合唱,外面也来了伴奏声,史进扛着大鼓,石秀挎着铜锣,一路哐哐敲了上来:“夜明珠了!夜明珠了!忠义堂夜明珠去了!”——这俩家伙,里应外合,整个山寨都敲遍了,后面就跟蚂蚁搬家一样,跟了长长一串江湖兄弟。正在上班的头领们,给两位流浪歌手一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跟着他俩爬上山顶,一会儿工夫,一百多位头领就到齐了。 屋子里本来就是口号如海歌如潮,再杀进来一对锣鼓,就好像开动了两个巨大涡轮,声浪更是左右翻腾上下咆哮,咕咚咕咚直冒泡泡,要不是有八根柱子拴住了屋顶,只怕是屋顶也要掀掉了。大锣大鼓排山倒海,高音低音此起彼伏,噪音如同乌烟瘴气一般无孔不入,头昏脑花。就连那把西夏宝剑,不知道是史进的大鼓,还是石秀的铜锣,还是哪个家伙的公鸭嗓子,正好踩上了它的谐振频率,那把倒霉的宝剑,也被莫名其妙地拉下了水,如同一把低沉的solo,嗡隆嗡隆伴奏起来。燕青死死按住了剑鞘,却怎么也按不住它的歌唱,反而把自己的手掌,也带得呜噜呜噜麻麻响了。唉,就算是梁红玉的音乐会,号称隔山打牛杀人无形的,也就这么一厉害吧。 好在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通锣鼓敲过去,史进石秀就收起家伙,亲家们也结束了合唱,大家在忠义堂都有交椅,各人找到位置坐下去,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夜明珠的盒子就在最里面,晁盖灵位旁边供着,宋江绕到里面,拿出盒子,说:“俊义兄弟,他们只相信夜明珠,那就夜明珠一回吧,大不了,李逵兄弟无罪释放算了罢。” 卢俊义弄得晕头转向,行行行,夜明珠就夜明珠吧,这破会开得,赶紧结束得了。他挥挥手说:“燕青兄弟,你去把李逵兄弟带来吧。” 宋江把箱子放到桌上,刚刚掀开一条小缝,忠义堂“哦”地一声惊叫,猛烈的白光从小缝里爆裂开来,穿透宋江的额头,照亮了整个头颅,红的血管、白的脑浆、甚至还有脑子里的念头,全都照得一清二楚。箱子里漫出一团白色烟雾,透过烟雾,圆溜溜的夜明珠一片通红,轻轻颤动如同一颗鲜艳的心脏,熊熊燃烧如同一个萌发的太阳,睡眼朦胧躺在一块绒布上。穿过烟雾,穿过光芒,一只惨白鲜红皮肉狰狞的手掌伸进箱子,但他刚刚捏起那颗夜明珠,就像捏到一个小火球,“咝”地一下一股恶臭,手指烫掉了一块油皮。他猛地一缩手,夜明珠吧嗒一下跳了出来。 白花花的光芒“轰”地一声漫出箱子,直接压到了每个人的身上,胸口压得凹了下去,呼吸也不顺畅了,似乎光芒占据了整个空间,空气都赶出去了。夜明珠不慌不忙地落到地上,无声无息滚了几步,屋子里顿时搅出无数的光柱,夹杂着无数的阴影,如同疯狂的鞭子,仇恨的刺刀,鞭鞭见血深入骨髓,刀刀见红戳进头脑。头领们再也顶不住凌厉的光芒攻势,如同一群断了线的木偶,手舞足蹈前俯后仰,一败涂地全都摔倒在地上。 屋子里一片头领狼藉,宋江摁住肚子里的酸水,拿起箱子里的绒布,小心翼翼地趴到地上,裹住夜明珠捡了起来。他用力笑了笑,说:“我拷,这可真是夜明珠大发威哇!看来这宝贝老是闷在箱子里,也闷得太憋气了,要发点威风出出气了!” 夜明珠被绒布一裹,万丈光芒缩了回去。光芒的暴雨停住了,胸口却没有放松下来,头领们心有余悸地缩着脑袋,全都躲到了见不到光明的地方,有的在柱子后头,有的在桌子下面,随时提防暴风雨卷土重来。燕青也把李逵带到了,宋江裹着夜明珠使劲吆喝:“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各位兄弟,起来念咒语!” “哈!”阮小二突然蹿了出来,拉住李逵叫道:“红心!红心!看哪,看哪!一颗大红心哪兄弟们!”绒布漏出了一根小光柱,不偏不倚打中了李逵的胸口,一颗鲜艳可爱的大草莓,正在光柱里坚定有力地搏动着。阮小二大声嚷嚷:“哈哈,一颗红心向太阳!一颗赤胆忠心哪兄弟们,好汉哪会有黑心眼嘛!坏人才长不出大红心呢!看哪兄弟们,李逵兄弟没问题!” 一颗大红心?宋江倒有些吃不准了,原来剧本里,好像没这个道具嘛!他使了一个眼神:“小二兄弟,别打岔了,你先下去吧,我们来念咒语……” “咒语咒语,还要什么咒语!夜明珠都发威了!还要念什么咒语!”阮小二抢过夜明珠,激动地扯掉绒布,“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绒布一扯,就好像一声发令枪,头领们一齐拿出比光还快的速度,准确无误地站到以夜明珠为起点、以柱子为终点的八根线段的延长线上。然后就听见“轰”地一声山洪爆发,光芒如同脱缰野马,紧紧擦着身体冲了出去,重重地撞到四面墙上,哗啦哗啦撞下了一头沙子。只有李逵原地不动,——刚才他没尝到光芒的厉害,现在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无知者无畏地笑道:“嘿嘿,不错不错,夜明珠能发光了,哈哈好玩儿,夜明珠比晒太阳还舒服哩!” 夜明珠就像晒太阳?柱子后面的人们交流了几个眼神,一样的是鞭子刺刀,凭什么他李逵就不怕光照?凭他是黑旋风?凭他是当事人?还是凭他元阳未泄的童男之身?燕青也站在原地没有逃,“噗嗤”一声笑道:“干嘛呀你们?消防演习啊?夜明珠发光怕什么?这不挺舒服的吗?哈哈,有什么事情见不得光,还是有什么心理阴暗面啊?” 宋江按了一下胸口,咦?这回是有些不一样了,没有刚才的压迫感了。再把手伸到阴影之外,大着胆子摸一摸,我拷,还真他妈的不一样了,那光芒不再是冷冰冰的刺刀,而是暖洋洋的春风了。春心荡漾的光明里,一个舍身炸碉堡的造型,阮小二如同灯塔一般高高举着夜明珠,李逵、燕青、阮小二,三颗闪亮的红心,随着夜明珠一齐跳动。 “哈哈,”宋江一撅蹄子,第一个冲了出来,在光芒里打了一个圈儿,看着自己胸口,惊喜交加地嚷道:“看,我黑脸旋风及时雨也是赤胆忠心了!”越来越多的头领走出阴影,走进了夜明珠的光明,越来越多的红心齐声欢唱,春风从眼睛里看了进来,从耳朵里听了进来,从鼻子里吸了进来,从毛孔里钻了进来,心里面酥酥麻麻甜丝丝,身体里清清爽爽轻飘飘。“舒服,真舒服啊兄弟们,走近明珠,立地成佛。”宋江看着红心,无限陶醉,“兄弟们,别怕了,赶快进来爽一爽吧!” 卢俊义也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一起扑进了光明世界。但他刚刚跨进夜明珠的势力范围,还没看清自己的颜色,一直弥漫在屋子里的光芒,突然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铁锤一样重重地砸在心上。然后,光明一口吞掉了他。 这时候的卢俊义,就好像掉进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池塘里,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白花花的光芒大口大口地涌了进来。汹涌澎湃的光芒冲得站不住脚,他拼命挥着胳膊,喘着粗气,支支吾吾扇动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头脑身体全被光亮占领了。头领们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对着他指手划脚地嚷着什么。猛然间,有一个词儿穿透身体,直刺心脏,可怜的心脏猛然一抖,把整个身体都掀翻到地上。全身的血液都停住了,整个世界也似乎停住了,——黑心!黑心!黑心!黑心!一记又一记的铁锤砸向心脏。最后,无数晃动的腿脚里,一个人影飘了上来,衣服里掏出什么东西,一下套上他的脑袋。卢俊义的世界“呜”地一声屏幕一黑,电源拔掉了。 November 01 第十四章 复辟宣和六年一月五日,“万国博览会”在天道会场隆重开幕。抗辽战争胜利以后,梁山的威名就如同北方的寒流一样,一口气吹遍了整个东土。最近几个月,天天都有人找上门来,推销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尤其是到了年底,大家知道梁山一过年,马上就要拿到赞助费,正是购买力最强的时候,销售攻势更是惊涛骇浪排山倒海,货郎贩子就像蚂蚁上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上山来,小小一个山寨,几乎又要淹没在经济大潮中了。 柴进的财务部门刚刚恢复,光是鲁智深留下的那堆无头帐,就够他忙得金星乱冒了,哪还有空来理识货郎?货郎实在太多了,只好来了个“化零为整”,宣布将在明年一月份,举办一个“万国博览会”,有什么生意都挪到那一天,其他日子就别来骚扰了。然后就做了个“货郎与狗不得入内”的招牌,挂上牌子关门大吉了。 战争结束以后,卢俊义站稳了脚跟,就开始推行他的专家治国。首先是理论上的反攻倒算,宋江开了三天三夜的批判大会,彻底清算了鲁智深的江湖理论。宋江指出,只有卢俊义兄弟的“职业江湖”,才是唯一真正的正宗江湖,野兽派的那些玩意儿,什么吃喝江湖啦、嫖娼江湖啦、赌博江湖啦、还有下海江湖等等,如今都统统装到一个大箩筐里,叫做歪嘴江湖了。对于自己的教育江湖,宋江也作了触及灵魂的深刻检讨,当着全体头领的面,他拿出一把刷子,狠狠洗刷了自己的心房,左刷右刷,横刷竖刷,硬是刷掉了那层黑乎乎的拜金主义,露出了原来的晶莹透亮。文把手既然带了头,其他人也不落后,在男兄弟刷掉了胸大肌,女兄弟刷掉了两半球以后,终于把所有的好汉心胸,全都刷成了良心大大的好。然后,大伙儿又积极参加了林冲的扫荡大队,把那些一阵风的厕所、饭馆、赌场、桑拿等等,又都一阵风地全部拆除,从此绝口不提金和银,一心当根螺丝钉,全力建设总头领的职业江湖了。 好汉报社、天道学校、还有安全医院倒是逃过一劫,留了下来。但根据卢俊义的理论,民间办学不够专业,民间办报也太混乱,这些报社、学校、医院必须全部收归山有,原来的版面费、学杂费、医疗费也全部取消,不准再收一分钱,统一由财务拨款维持运转。“只有让每个人都上得起学,让每个人都看得起病,让每个人都说得了话,”卢俊义指出,“我们才能真正地普及义务教育,建立公共卫生,并且保障言论自由,建设真正的江湖天堂。” 作为职业化管理的核心之一,财务部也很快恢复了,李应仍然留在好汉报社,柴进重新坐进了财务部门。到了博览会这一天,柴进自然成了中心人物,会场北边他的办公桌旁,五湖四海围了一大群人,一个穿皮袍戴皮帽的高丽货郎,抱着一颗大白参喋喋不休地说:“柴先生,咱们高丽有三宝,貂皮人参乌拉草,拿我们人参做成药丸子,那是包治百病起死回生啊。战场之上,流了再多血,受了再多伤,那也是一颗快乐丸,立马就玩完……啊不对,是一颗快乐丸,不死也得残……咦,也不对,哎呀我的中文讲得不好啦……” 一个大高个儿不耐烦了,肩膀一拱挤开了高丽棒子,捧出一堆资料说:“柴先生,你看我们青铜时代科技公司,喏,开方机、鼓风机、喷水机,还有老鼠通信机。我们产品都有两个系列,一个‘卫公’系列,是民用产品,一个‘神机’系列,是军用产品,你像这个开方机,卫公开方机可以帮你算账,神机开方机可以上阵打仗,前朝太宗皇帝就买过一台,打了不少胜仗呢!喏,这是我的名片,北京王二……” 今天整个山寨全部放假,除了东京的关胜、失踪的公孙胜、隐居的鲁智深、以及少数几个值班头领以外,其他头领全都来了,——一年一回的超级庙会呀,哪能不凑热闹呢?军队也早就推行了职业江湖,第一条就是统一着装,凡是山寨头领,全都穿上了一种红色的好汉装,带着一顶红色的好汉帽,如同枝头乱颤的牡丹花一样,开满了整个天道会场。喽罗们也都穿上了统一的黄色喽罗服,端茶送水,跑里跑外,如同一群勤快的黄蝴蝶,把会场点缀得热闹非凡。 卢俊义也是一身大红,带着总头领办公室主任燕青,不慌不忙地走进会场。天道会场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人物济济一场,除了柴进那群货郎外,今天来得最多就是军火贩子了。看见卢俊义来了,花荣拿了一把长弓,从一个吐蕃展览台走出来,说:“俊义兄弟,你看这群吐蕃佬,人长得老土,弓箭倒做得不错,不如进上一批罢。” 卢俊义接过长弓拉了一拉,说:“弓箭方面,你是行家,你说进,那就进罢。”燕青掏出本子,写了一个条子,吐蕃货郎欢天喜地,挥着条子一溜小跑,一头扎进柴进的人堆里,大呼小叫结帐去了。 前面搭了三座舞台,日本人、女真人、还有西夏人正在大唱对台戏。日本人别出心裁,请来了杨志友情客串。杨志没穿好汉装,却一身破烂地站在舞台中间,捧着一把宝刀使劲吆喝:“哎——卖刀嘞卖刀嘞,正宗东洋宝刀嘞!”随即就蹿出一位牛二,揪住他的衣领喝道:“我拷!你说宝刀就宝刀?给个理由先!”杨志乘机摆了一个造型,对着观众款款说道:“东洋宝刀,第一件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立断,第三件杀——人不见血嘞!”牛二于是也转过头来,和着杨志一齐说道:“好刀!好刀!果然好刀!” 那边女真人也不含糊,舞台上面帷幕一拉,左边排开徐宁一队钩镰军,右边排开呼延灼一队连环马,两个人摆开阵势正要厮杀。徐宁抬枪一指:“哈!手下败将,还来找打!”呼延灼冷笑一声,连环马的阵势一变,只见前面一排铁浮图,后面一排拐子马,车轮滚滚就压了上来。霎时间天地变色,风雨交加,徐宁被打得手脚并用,满地找牙,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呼延灼微笑着说:“铁浮图,拐子马,打遍天下都不怕。” 西夏人的舞台就简单多了,舞台中央放着一块宝石,一个地质学家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鼻子架了一副眼镜,开口介绍说:“科学发现,金刚石是自然界最坚硬的物质……” “不对!”一个留着一字胡的老头儿打断了他,“太祖皇帝说了,知识分子的骨头是最硬的!你自然界的东西再硬,也没有我们知识界的骨头硬!”说着捏起拳头,对准金刚石狠狠一砸,果然,“扑”地一声,金刚石碎成了一滩石灰。 地质学家默默地退下去了,老头儿挥着拳头洋洋得意。后台猛然大喝一声:“放屁!老子啥时候说过你最硬了!”太祖皇帝一身盔甲金光闪闪,一把宝剑威风凛凛,昂首阔步走了出来,“什么你的骨头最硬!告诉你,现在是老子的天下,宝剑最硬!你他妈要识相的,闭上嘴巴乖乖滚蛋,不识相的,就给你一把宝剑砍成两段!” 老头儿正在自我陶醉的状态之中,轻飘飘地说:“哈,要我滚蛋?告诉你,我们知识分子,不光是骨头最硬,还有一样,叫做脾气最臭!”太祖皇帝轻蔑地哼了一声:“怪不得叫臭老九呢!哼!”接着就是“咔嚓”一声,寒光一闪,老头儿当场断成了两截。 老头儿夹着尾巴逃跑了,太祖皇帝一脸不屑地说:“哼!什么知识界?什么自然界?老子的天下,宝剑最硬!” 卢俊义“哈”地一拍巴掌:“好!好!这个最好!西夏宝剑最好!”他接过太祖皇帝的宝剑,反反复复看了一看,又里里外外抹了一遍,“好!这把宝剑我要了!小燕子,你写个条子,不管什么价钱,这把宝剑我是要定了!” 西夏货郎喜从天降,连忙又献上一把剑鞘,无微不至挂到腰上。卢俊义神气活现又往前走,到了场地中央,开了一个最大的展台:东京兵工厂。展台上树了一根巨大的铁梯子,梯子上头还顶了一个铁盒子,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一看见卢俊义,东京货郎连忙迎了上来,指着那个玩意儿说:“总头领请看,这是我们兵工厂的最新产品——装甲云梯!你看,这是它的技术说明书,云梯有二十来丈高,上面那个铁盒子里,装备有四支硬弩机,一架发石机,附带有两百支硬弩箭,四十颗霹雳弹。打起仗来推将出去,居高临下,杀人如麻,砍不透,打不烂,空前绝后,亘古未有,真正是攻城之利器,野战之法宝也!” 卢俊义仰起脖子看一看,那架云梯又粗又壮,足足比两个忠义堂还高,铁盒子上插了一面旗子,隐隐约约还露出几根炮筒,大概就是什么硬弩机发石机吧。东京货郎指指对面的山坡说:“总头领,那棵树你看到没有?”卢俊义和燕青都往对面看过去,自从废除吃喝以后,梁山的花草树木又长出了一些,飞禽走兽也回来了不少,对面的山坡一块石头上,孤零零地长了一颗小树。货郎一挥令旗,铁盒子里吱吱嘎嘎响了一阵,好像是正在瞄准,接着“嗖”地一声尖叫,一颗霹雳弹划过天空,“轰”地一下,山坡上腾起一团火焰,小树消失不见了。 卢俊义跟燕青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卢俊义想了一想,又拔出西夏宝剑,比划比划梯子的铁腿,“当”地来了一剑。火星“篷”地爆出一团,铁腿却动也没动,仔细一看,那根粗壮的大腿上,不过多了道小小的口子而已,整座云梯照样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万里长城永不倒。卢俊义笑了一笑,对燕青说:“嗯,还不错,不如就买上两个用用看吧。” 燕青掏出本子,又写了一张条子,东京货郎正要伸手去接,林冲忽地跳了出来,一把抢过条子说:“等一等,你们有WMD认证吗?” 东京货郎一愣:“什么?什么……认证?” 林冲“啧”了一声:“我拷,连WMD都不懂,还当军火贩子啊你!告诉你,WMD就是美利坚国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资格认证,”他一伸手说,“你们有证书吗?” 东京货郎摸摸后脑勺:“这个,这个我们倒没有,不过,我们可以马上去申请……” 林冲“哈”地一声,对卢俊义说:“俊义兄弟,我早就说了,东京兵工厂,国营企业!数字出干部,干部出数字的干活!这什么最新科技?你听他又是这个指标,又是那个指数的,都他妈的蒙人呢!你就吹吧你!没有资格证书,你别想蒙我!” 东京货郎老底揭穿,哑口无言。“哈哈哈哈,”一个洋鬼子拍着手掌走过来,“林冲兄弟说得对,还是洋货质量好,证书靠得住啊!——你看我给你介绍一样新武器,不光是有WMD,连ISO9001都通过了呢!” “哦,”卢俊义和林冲都来了兴趣,“有这么厉害?你是哪个公司的?什么先进武器,是骡子是马溜出来看看!” 那鬼子嘿嘿一笑,转身打了一个呼哨,然后掏出一张名片:泰西科技公司(International)大中国区总经理——李约瑟,开口介绍说,“各位头领,我们泰西公司,是西土最大的科技公司,专门从事科技推广的进步事业。我们公司的宗旨,就是要用科技进步的曙光,照亮东土西土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社会制度的所有角落。而江湖大旗下的梁山好汉,专门杀富济贫,讲究一律平均,这也正是我们一向景仰的正义事业。在下这次登门拜访,就是要建立正义与进步这两大力量的结盟,把江湖事业推向新的高潮……” 还没讲完,就听见下面“嗷”地一声大叫,整座梁山地动山摇,连阳光也给震得头昏脑花,东倒西歪一阵乱晃。人们都站不住脚了,你撞我我撞你,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一片。装甲云梯晃了一晃,又嘎嘎两声,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终于也慢慢倒了下来。卢俊义林冲还有燕青一看,会场上层层叠叠铺满了人,这云梯倒下来得砸死多少人?三个人“嘿”地一声,一齐抱住了铁腿,云梯却不为所动,夹着呼呼的风声,继续砸了下来。这时候就觉得天空一黑,一个庞然大物冲到身边,甩出一根管子卷住云梯,又是“嗷”地一声,他们双脚一稳,粗壮的云梯稍微一顿,轻轻地歪回原地不动了。 三个人松开了云梯,李约瑟波澜不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着那个东西说道:“这就是本公司的力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皮粗肉厚力大无穷入水不沉上岸如飞转基因改良型电脑控制纳米技术四不象,简称战象。”头领们纷纷爬了起来,只见来了一个巨大的怪物,好像一座实心的亭子,肉堆的小山,站在李约瑟的身边。走近了再看,那怪物灰皮糙肉,朴实无华,鼻子像条蛇,身子像堵墙,耳朵像簸箕,尾巴像绳子,刚才扶住云梯的长长管子,就正是那根蛇一样的鼻子。 一阵气急败坏的脚步声,武松带了一群喽罗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箭上弦,刀出鞘,心急慌忙地围住了庞然大物。武松汇报说,刚刚他在山寨里值班,忽然“嗷”地一声,不知哪儿冒出一个怪物,直挺挺地就冲上来了。到了他寨子门口,脑袋一晃,寨子就拱开了一个大洞,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怪物又拱破后门,风筝一样“飕”地一下飘上去了。等他们缓过神来,怪物已经往天道会场来了,武松抹一抹冷汗说:“还好,大伙儿没什么事。” 刀枪的反光晃在怪物的毛皮上,仿佛长了一身的光斑,怪物站在那儿老老实实,动也不动,偶尔摇摇鼻子,晃晃尾巴,也是合情合理,中规中矩,简直比最有家教的小姐还要淑娴。李约瑟嘿嘿一笑,请大家放松,说:“这种型号的战象,是我公司以南土野象为模本,加上老虎的爪子,野猪的獠牙,青蛙的水陆两栖,黄牛的吃苦耐劳,最优秀的生物基因最先进的生物技术最严格的设计流程最复杂的生产工序制造而成。诸位请看,这种战象首先可以用来运送辎重。”他伸手一拉,在战象肚子上拉开一扇小门,像变魔术一样,肚子里钻出一位金发美女,穿一件超短紧身的红裙,背一条“无敌战象”的彩带,靠着战象做出各种性感造型。 李约瑟继续解说:“这不要说装个美女了,就是装个九牛二虎的,一样都没问题啊,多少人马多少粮草,只管往里装。比起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我们走得比它快,装得比它多,吃得还比它少,效率至少要高一百倍。而且有路走路,有河过河,连浮桥都不用搭,装里面就过去了,多划算哪您说。汉尼拔,迦太基的汉尼拔,他的五万大军,就这么装在战象肚子里,游过了直布罗陀,走过了伊比利亚,翻过了阿尔卑斯,在意大利横冲直撞,百战百胜,靠的就全是咱们的战象啊。” 林冲在东京军校的时候,上过西土军事史的课程,听说过汉尼拔的大名,他点点头说:“听说汉尼拔的战象,下水能游泳,上阵能打仗,乃古往今来第一件厉害兵器,原来就是这宝贝啊。不过,它还有个客货两用的大肚子,这倒是第一回听说呢。” 宋江上去摸了摸大象肚皮,把脑袋伸进肚子里张了一张,又送进一条胳膊探了一探,大象拿鼻子轻轻蹭了蹭他,他退出身子说,“照我看哪,这也就一个会走路的柜子,装装人马它还凑乎,上阵打仗它能行么?” 李约瑟一拍大腿:“问得好!”扭头对美女说,“你看,我早就说过,梁山人识货的不是?来,秀一个。”美女对宋江飞个媚眼,嘴里吆喝一声,大象在会场里看了一圈,鼻子一弹,抢过杨志怀里的东洋宝刀,绕在鼻子上卷了两圈,轻轻松松卷成了一根弹簧。美女又牵来一匹拐子马,拍拍马头唤了一声,大象对准那根弹簧,啪!一鼻子抽下去,弹簧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在马脖子上盘旋两圈,又飞回到大象脚下。美女牵着拐子马绕场一圈,只见那匹马的鬃毛上,已经剃出了一个酷毙的贝克汉姆头。 林冲看得目瞪口呆:“我拷!看这力道,看这准头,这才叫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呢!武松兄弟呀,还好你们没反应过来,还好你们没有抵抗,不然给它来一下子,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吴用一直歪着脑袋抱着胳膊,不以为然地看着热闹,看了这等威猛,也禁不住评价道:“对战友像春风一样温暖,对敌人像冬天一样无情,唔,爱憎分明,好哇,爱憎分明。” 李约瑟又掏出WMD和ISO的证书,传给大家看了一遍。卢俊义是一副眼界大开的表情,嘴里长长地“哦”了一声,扯扯林冲袖子:“你看这么高级的兵器,只怕价钱也不便宜啊,总得要个五六万吧。” 李约瑟笑嘻嘻地说:“不贵,不贵,当然不贵,才三十万一只。” 三十万!头领们一齐伸长了脖子,脸上笑容还没有消失,身体动作全部停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头战象,如同一群准备合影的游客,而战象,正是一只自动照相机。三十万是什么概念?什么玩意儿能值这么多钱?就是金子堆出来的一只大象,也他妈值不了三十万哪,更何况这还是个柜子,它里头还是空心的呢。 燕青低声说:“老大,虽然贵是贵了点儿,这玩意儿买下来,实实在在能打仗啊,现在狠一狠心,将来多打几个胜仗,不就全都捞回来了吗?”卢俊义有些犹豫,看见柴进也挤在人群里,一招手把他叫过来,问一问财务部门的意见。 李约瑟继续大吹特吹:诸位,不要嫌价钱高,一分钱一分货呀。你们知道吧,以前希腊人围困特洛伊,围了整整十年,都没打开一个缺口哇,幸亏奥德赛买了一头战象,这才有了一个“战象计”,不费一枪一炮就拿下了特洛伊啊;还有后三头的屋大维,安东尼那小子,船坚炮利势不可当啊,他呢,他连个像样的船队都没呢,——不要怕,到咱公司买战象,——后来七上八下稀里哗啦,三下五除二,就把安东尼撞个一艘不剩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古往今来一切名将,没有一个不带战象的,所以西土有谚语说:一个成功将军的背后,总站着一群默默奉献的战象。如今我们的工程师正在日夜工作,准备为它加上老鹰的飞翔基因,穿山甲的打洞基因,还有乌龟的不吃不喝,以及人类的诡计多端,制造新一代的低功耗智能型海陆空地万能战象呢。 一通神乎其神的海吹,大伙儿全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了。别的展台早就空空如也了,战象周围站得满满的全是人头,——美女前面当然站得更多,——大家看一眼美女的冰肌雪肤,摩两下大象的粗皮糙肉,一个个咂嘴不已连连点头。美女大象也跟观众善意互动,一个搔首弄姿,一个摇头摆尾,互动出一片啧啧啧啧的声音。王矮虎歪着头说:“嗯,三十万,贵是贵了点儿,光是一头战象,恐怕是值不了那么多……不过要是算上美女的话,我看倒也马马虎虎……” 旁边的扈三娘火冒三丈,拔出双刀劈头就砍,王矮虎连忙放腿就跑。两个人绕着战象跑了三圈,王矮虎实在无路可逃,急中生智一个冲刺,拉开小门就钻进肚子里,不等老婆扑上来,哐当一声牢牢关住。扈三娘照着肚子就是两刀,只听见噌噌两声,大象站那儿动也没动,皮也没破血也没流,肚子上连个白印儿都没有。扈三娘已经杀红了眼,又朝美女冲了过去,可怜美女当了一辈子的模特儿,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连逃命都忘了,站在原地尖叫一声,一翻白眼就软下去了。眼看屠刀就要落下,大象一个转身一卷鼻子,捞住扈三娘的腰膀,脑袋一扭把她横了起来。大象的鼻子高高卷起,如同一辆强劲过山车,扈三娘炮仗一样蹿了上去,那畜生摇头晃脑,一口气玩了十几个托马斯大回旋,这才把她放回地下。扈三娘眼光游离表情涣散,东倒西歪走了几步,就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小嘴一张“哇”地一声,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观众们哄堂大笑,王矮虎连忙又跳了下来,扶住老婆温柔安慰。只有东京货郎一脸嫉妒,悄悄地挥了一下令旗。 柴进贴着卢俊义的耳朵仔细分析:“俊义兄弟,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哪?这一头战象,就顶我们好几年的收入了,要是买上三四头,那就得不吃不喝十几年了。成本投下去,到最后靠什么回收啊?就只有扩张一条路了。俊义兄弟,好不容易咱们才安定下来,江湖天堂还没影儿呢,难道又要打仗吗?” 卢俊义一摆手说:“柴进兄弟,政治问题你就不要管了,你就谈你的财务好了。我问你,要是这头买了战象,那头再去打仗,你们财务那边,到底会不会穿帮?” 柴进摇摇头:“悬,悬,就是光看财务,我看也是悬。要是买了这玩意儿,就算是分期付款吧,我们山寨十几年的收入,也得全花在军费上了,吃饭吃什么?看病看什么?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开学校?我们还搞不搞江湖天堂了?” 卢俊义也轻轻地摇起了头,若有所思地说:“不行不行,太慢了,太慢了,江湖天堂照你这么搞,胡子白了也搞不成啊……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啊,不冒险怎么行哪……” 头顶上嘎吱嘎吱响了一下,忽然“嘘”地一声,一股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燕青猛地一惊,大叫一声:“不好!卧倒!”张开双手抱住卢俊义,一扭胳膊把他放倒,严严实实地就压到身下。头领们都是久经沙场的人物,虽然还没明白过来,马上“哗”地一声,齐刷刷地全都趴下。 呼啸声狠狠地砸了下来,头领们撅着屁股抱着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候仿佛有“嗷”地一声,大象的影子晃了一晃,呼啸声停了一下,又猛然一个转身,原路返回去了。紧接着就是“篷”地一声巨响,空中放了一个巨大的炮仗,太阳融进了一片火海,连人的影子都变红了。人们全都醒悟过来,“轰”地一声百舸争流,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会场上数不清的头领、喽罗、货郎、演员,还有李约瑟和美女,就全部穿过那道小门,躲进了大象的肚子里。 肚子果然非常宽敞,好几百人躲在里面,一点儿都不显拥挤。几百双惊魂未定的眼睛,静悄悄地散在黑暗里,啪!美女在什么地方扳了一下,十几盏油灯从各个角落亮了起来。人群舒了一口长气,燕青和林冲咬了几句耳朵,两个人点了点头,开始在肚子里悄悄搜查。 李约瑟拍拍卢俊义的肩膀,把他带到一个瞭望孔旁。外面已经成了一片红色海洋,弩箭被巨大的爆炸抛了出来,像草书的笔划一样纵横交错,到处乱窜,霹雳弹拖着白色的尾巴,嗖嗖怪叫着不停飞过。到处都是砰砰砰的爆炸声,铁浮图拐子马掀得满天都是,插着一身刺猬似的弩箭,带着一股羊肉串的香味,顺着气流天马行空,浮想联翩。天空中烟雾弥漫,泥沙俱下,卢俊义回过头来,对着李约瑟感叹说:“就算是老天爷拉了肚子屁滚尿流,也不过就这么一乱吧。” 梁山第一届“万国博览会”,就在这一片火海中圆满落幕了。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江南江宁府的明教官兵,就看见对面江北的天空里,矮矮地升起一片灰云,飞快地向南边飘来。灰云很快飘过扬子江,对着江宁府的方向,贴着地面滚了过来。一路所到之处,溪流改道,树木横行,好像来了一辆大型推土机;滚得近了,又看见灰云上插满旗帜,夹着一股风雷之声,又仿佛是来了一群天兵天将,旌旗十万斩阎罗。 明兵也发现了这片灰云,不知道是友是敌,连忙搬出弓箭、弩床、发石机、霹雳弹,城墙上满满地摆了一排,团结紧张,严阵以待。灰云飞得近了,渐渐地有了轮廓,忽然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战象。那战象跑得虎虎生风,四条腿都看不清了,就只见一座灰蒙蒙的小山,直挺挺地扑了上来。明兵都挤在城墙上,眼睛都看呆了,仗也忘打了,一直到战象游过玄武湖,轰隆轰隆开过来了,他们才突然反应过来,石头、弩箭、石灰水、火焰球,稀里哗啦倾盆而下。这一片枪林弹雨,对战象来说不过是一群蚊子,这家伙摆摆尾巴,赶赶蚊子,无动于衷,我行我素,就呆头呆脑一气拱到了城墙底下,脑袋一晃,一根长长的鼻子搭上了城墙。 大象背上立即冒出一队人马,领头的一个豹子头、熊猫眼,随手拔起一杆军旗,握在手里卷成一杆长枪,回头大吼一声,就踩着浮桥一样的鼻子冲了上来。明兵刀枪并举,对着那座浮桥又捅又剁,城墙上剁得火星乱冒,鼻子却是毫发未伤,好像那一通刀枪,只是挠了一阵痒痒。挠了一会儿,反倒挠出一个大喷嚏,“啊切”一声,鼻子里吹出一股强劲台风,鼻孔附近的那伙明兵,一下就跟蒲公英一样,手舞足蹈飞上了天。豹子头举起手里的旗杆,顶在鼻子上一个漂亮的撑竿跳,高高地飞过城墙,正好落在明兵后面,不等明兵们转过身来,又舞动旗杆一个横扫,呼啦一下就扫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外面的明兵只听见狂风一阵,白光一闪,圈里的战友就跟秋风扫落叶一样,全都给打扫到城下去了。 后面的人马嗷嗷乱叫,一拥而上,冲上城墙混战起来。那豹子头尤其英勇,如同长坂坡的赵子龙一样,远用旗杆挑,近拿宝剑捅,甚至光靠吐唾沫,也吐死了七八十个。那人杀得顺手,又一个漂亮的标枪动作,手里的军旗“嗖”地一声飞上敌楼,牢牢钉住了“江宁府”的匾牌,“江湖梁山”四个大字,犹如四只下山猛虎,张牙舞爪地飘展开来。 那天的“万国博览会”闭幕以后,忠义堂立马就来了一堆头领,找到卢俊义倾吐心声。花荣嚷嚷说:“不买了,不买了,那什么吐蕃弓箭不买了!咱们山寨,有个战象就行了,还要买啥刀枪?还要买啥弓箭?啥都不要了!俊义兄弟,啥也别买了,咱们就买一战象得了!” “就是啊,这宝贝多厉害呀!咱们买上三四只,闭着眼睛也能解放全东土,江湖大成功了!” 卢俊义笑一笑说:“买战象,嘿嘿,我也想啊,谁不想活着看见江湖天堂啊?可这玩意儿这么贵,一旦买下来,恐怕就有人要发牢骚了,又是工资发不出啦,又是酒肉没得吃啦。嘿嘿,这笔帐,不好算哪。” 武松叫道:“我拷!这叫什么话!这他妈还是好汉吗!江湖都要成功了,还惦记那点儿工资啊!这点牺牲都不肯做,什么觉悟!” 吴用分析说:“嗯,这不光是个觉悟的问题,从理论上讲,这还是一个资源配置的问题,无非就是优先发展国防力量,还是优先照顾个人利益嘛!要我看哪,这个人利益嘛,不妨暂时牺牲一下。买战象多划算哪,多少银子花出去,就有多少地盘打进来,有投资有回报嘛!发工资,搞吃喝,那能有啥回报呀?多少银子花出去,多少肥肉长出来,——这算什么事儿嘛!” 大伙儿挤眉弄眼一齐起哄:“就是就是,吃得眼前苦,换得将来甜嘛,这两年少吃少穿算什么?等到将来东土解放了,金钱美女,房子车子,那还不是要啥有啥呀?这个战象啊,砸锅卖铁也得上!” 但《好汉报》却扫了一个大兴。这一天的报纸上,宋江吹捧战象的《江湖之舟》,跑到了不知什么角落,头版头条大模大样的,是林冲的《别在一棵树上吊死》。针对某些人的战象梦,林冲批评说,赚钱全靠战象打仗,花钱也全花在战象身上,这就是吊死在一棵树上了。我们建设江湖,要均衡发展,不能搞一条腿走路啊。军费开支一项独大,最后拖垮整个国家,北土罗刹国活生生的例子啊,难道我们也要步其后尘吗? 跟在文章下面的,是柴进的评论。作为知识分子,柴进照例把文章写得鬼都不懂,唯一能懂的只有第一句,这是卢俊义的一句话:“我们搞江湖的最终目标,是建设一个每个人都上得起学,每个人都看得起病,每个人都说得了话的江湖天堂。”第二句也还算明白:“我们办学校、办医院、办报社、还有办军火等等,都是为了这个目标的种种手段。”然后这小子就跟拉屎一样,拉出了一大堆来路不明的玩意儿,又是什么目标手段化了,又是什么手段目标化了,还有什么男上女下式了,男左女右式了,一大堆经济术语拉下来,虽然看不出到底拉了什么屎,从那股臭气薰天的劲儿看,无非就是跟林冲一唱一和,反对战象罢。 林冲、柴进、还有报社社长李应,公然侮辱大众感情,整个梁山都给惹火了。头领们还没什么动作,天道学校已经揭竿而起,冲出校门了。学生们喊着爱山口号,冲进好汉报社,李应消息灵通早就跑了,只逮住了一群搞编辑的爪牙,倒霉的秀才作为李应的替死鬼兼学生的出气筒,自然都给打了一个半死。愤怒的学生放火烧掉了好汉报社,然后又兵分三路,分头捣碎了三个狗窝。三个人拖家带口落荒而逃,一直逃到了忠义堂里,学生仍然不肯放手,合兵一处,接踵而至,堵住了忠义堂的门口,在天道会场上团团静坐,打出一条“内奸不惩,永不复课”,要求总头领交出这三只乌鸦嘴。 忠义堂外面人海浩荡,宋江和吴用都赶了过来,大做学生工作,劝说大家复课。里面三只乌鸦嘴都哭丧着脸,李应说:“俊义兄弟,你不说了吗?办报纸,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说得了话嘛,我们……我们不过就说了几句话嘛,怎么就变成了人人喊打呢?” 昨天卢俊义买了一把西夏宝剑,今天仍然看得爱不释手,他笑眯眯地摩着宝剑说:“那也得看你说了什么话嘛!符合山寨利益的,怎么说都没问题,不符合的话,当然就不能乱说了。” 林冲更加不懂了:“对呀,我就是觉得不该买战象呀,我就是觉得不买战象,才最符合山寨利益呀!” “你觉得!你觉得!”吴用满头大汗走了进来,“大家都觉得该买,就你觉得不该买,大家都觉得对,就你觉得不对,你以为你是谁呀?天底下就你一个人高,就你一个人对啊?——哎呀,俊义兄弟,好不容易啊,那些学生宝宝,总算都劝回去了。” 柴进双手一摊说:“那就拿出来商议嘛,不见得是大家对,也不见得是我们对,那就拿出来商议嘛,不然要报纸干啥呢?” 宋江也走了进来:“要报纸干啥?要报纸宣传江湖啊!花了老多钱,办了一份报,难道是拿来吵架的?我们梁山是个整体嘛,我们当头领的,步调要一致,口径要统一,你看看你们报纸,自相矛盾,互唱反调,这他妈还叫搞江湖吗?” 卢俊义呵呵笑道:“宋江兄弟,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江湖天堂,这么个的事情,我们当头领的,不齐心协力怎么成?这三位兄弟,你给办个‘江湖学习班’吧。” 宋江拖个凳子坐下来,喝了口水说:“唉哟,这思想工作也不好做哇,外面那些小青年,我喉咙都给说裂了。——喏,你们三个,你们思想工作也得抓一抓了。”宋江毕竟是梁山第一理论家,三个人都老老实实坐下来,围住他坐了一圈。宋江说:“三位兄弟,江湖理论千变万变,万变不离其宗,唯一正宗的江湖只有四个字:职业江湖。什么叫职业江湖?职业江湖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什么萝卜什么坑,你林冲就蹲打仗坑,你柴进就蹲算帐坑,你李应就蹲报纸坑,我宋江呢,我就蹲一个思想工作坑。别的事情,什么说话不说话啊,什么利益不利益啊,这些你就别管了,这些不是你的坑,不是你的份儿。尤其是领导层面的事情,那是俊义兄弟的坑,啊,俊义兄弟,他总比我们站得高,他总比我们望得远吧?——抗辽战争就是最好的证明嘛,——领导的事情,就留给他一个人好了,总头领嘛,本来就是蹲领导坑的嘛!所以说职业江湖,归根到底就是四个字:安分守己。都像你们这样,啊,自由自在,无法无天,那还叫什么职业江湖啊?那就搞成鲁智深的歪嘴江湖啦!” 宋江不愧是思想坑的老手,三言两语一番话,三个人就转过弯来了,做了一个简单的检讨以后,他们立马就拿出加倍热情,投入到自己的大坑去了。柴进找来李约瑟,左一通死皮赖脸,右一通死缠烂打,洋鬼子给弄得晕头转向,主动宣布说,考虑到中英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加上泰西公司对于江湖事业的景仰之情,每只战象打折打到二十五万,梁山进口四只战象,总共一百万现钱,整整节约了二十万的钞票。然后又签了一份专利合同,泰西公司承诺,不经梁山同意,不在东土销售任何战象。最后,李约瑟还同意,这一百万可以分期付款,十年之内逐年付清,大大减轻了山寨的财政压力。 李应从里到外也是焕然一新。他回到好汉报社的时候,熊熊大火才刚刚扑灭,报社如同一个巨大的香炉,星星之火闪烁,袅袅青烟飘扬。报纸、画架、办公室、印刷机,全部家当都变成了二氧化碳和水,山穷水尽,灰飞烟灭,只剩下十几个红与黑的秀才,红的是血迹,黑的是炭灰,站在香炉里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对于报社的遭遇,李应既没有怨言,更没有抵触,他开导秀才们说:“不要怪那些学生嘛,这些损失说到底,还是由于我们的错误,由于觉悟太低造成的嘛。不要怪他们,那是人家的爱山热情,不打碎几个瓶瓶罐罐,怎么帮助我们进步呢?” 李应一边重建报社,一边办了个江湖学习班,请来宋江亲自上阵,为手下的秀才们紧急洗脑。宋江指出:“我们中华民族有很多优良传统,其中一样,就是孔老夫子的春秋笔法。各位秀才,可不要小看春秋笔法,这宝贝可他妈的厉害了,春秋笔法一出来呀,连乱臣贼子都害怕,连坏事都不敢再多做呢!——当然了,今天是紧急洗脑,关于春秋笔法,我就不展开讲了,你们都是旧阵营出来的,这玩意儿说到底,你们也知道,就是改头换面四个字。但是呀历史这么一改,它就有了君臣父子,它就有了礼义廉耻,它就成了春秋笔法。同样是改头换面,同样是偏听偏信,别人一改,叫做歪曲事实,他一改呢,他叫春秋笔法。为什么?因为别人改历史,那是为了自己,而孔夫子改历史,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礼义!只有为了礼义的目的,改头换面才能叫做春秋笔法,不然的话,就只能叫做歪曲事实了。秀才们!孔夫子作为我国新闻事业的先驱,他礼义那一套,当然早就过时了,但春秋笔法放到今天,仍然还有它的现实意义,孔夫子的技巧,结合我们的江湖,这,就应该是我们新闻工作的基本原则。” 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对新观念的接受程度,往往与他肉体的完整程度成反比。古人云:头裹纱布无须放屁,心有灵犀一点就通,秀才们很快就接受了这套最新理念,学习班完满毕业了。现在各位秀才的桌子上,都刻着“新闻是江湖的丫环”、“宣传第一,报道第二”、以及孔夫子的“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等等,作为他们编辑工作的座右铭。 但重买印刷机的事情却很不顺利。那个写武侠的查秀才,给《梁祝》抢光了风头,正在家里埋怨毕昇,上回不该卖机器呢,一听说梁山的机器烧掉了,幸灾乐祸都来不及,哪肯再干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事情?李应在杭州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奔走,四处碰壁,鼻子碰扁了一大截,火气也积累了一肚子,只好又两袖清风地回来了。 患难时刻见真情,这时候倒是张叔夜挺身而出,从东京搞来了一台老式印刷机,虽然不怎么好用,马马虎虎也能覆盖梁山了。《好汉报》又恢复发行了,而李应那一肚子的火气,却莫名其妙地传染给了卢俊义。我拷,你方腊是个啥玩意儿?不就一邪教吗?连个印刷机都不肯卖,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你他妈牛个屁啊你!印刷机?嘿嘿,一个印刷机还技术封锁,这印刷机也叫先进技术?过两天让你看看无敌战象,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到底什么是先进技术,到底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 江湖是总头领的职业,而新闻又是江湖的丫环,于是《好汉报》指出,明教是江湖,也是整个人类最危险的敌人。苦命的江南人民,早就受不了水深火热的邪教,翘首盼望水泊梁山的好汉,打过长江去,解放全江南了。张叔夜也火上浇油,送来了一张朝廷密约,答应说不管什么地盘,只要是明教手里抢来的,以后的财赋就归梁山了。甚至看在梁山的面子上,朝廷还主动提出来,暂时停止围剿王庆,让他整顿人马,充当梁山讨伐明教的侧翼掩护。 到了这个地步,就该轮到林冲上场了。但是江宁府他浴血苦战的功劳,和一马当先的威猛,就像是孙悟空保护下的唐僧,和诸葛亮阴影下的周瑜一样,完全被战象掩盖掉了。梁山入侵的消息传到杭州,方腊的耳朵里根本就没有林冲的影子,翻来覆去只有“无敌战象”四个大字,江宁府的残兵败将鼓动大嘴,把个战象的威力吹得天上没有,地上无双,攻无不克如同拿破仑皇帝,战无不胜好比毛泽东思想,哪怕是孙子吴起上阵,卧龙凤雏下场,也照样要落个希里哗啦,兵败身亡。 一头战象就能拿下一座城池,“整个东土的平衡都打破了!”岳飞在《东土时报》上大声惊呼,“战象改变了我们除了思维方式以外的一切!”——对于这场战争,岳飞也分析说,梁山与明教之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节,突然拿明教开刀,无非就是前一阵,印刷机的事情得罪了人吧,建议明教方面赔礼道歉,给个台阶,梁山方面说不定也就见好就收了。方腊从善如流,连忙送上十台印刷机,又撤下《明报》上的武侠小说,新开一个江湖专版,表示无意争夺舆论阵地,请求梁山退回老家。但结果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梁山一方面收下机器,另一方面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用那些印刷机,印了数不清的传单,散到江南四面八方各个角落,大鸣大放,狂贴滥张。 战象的威望在这个秋天达到了顶峰。它在江宁府的战功,早就变成了小道消息,传遍了整个江南。传单就如同一把把的万能钥匙,那些大大小小的明教城门,贴上一张战象传单,立马就迎刃而解,拥抱江湖了。偶尔有几把生锈的铁锁,也只要派个战象稍微拱拱,很快就拱破了那层脸皮一样薄的城墙,扯下明教大旗,换上江湖新装。一个月的功夫,江南明教的地盘,就只剩下一座杭州孤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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