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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23

    迪斯尼的种族平权法

     

     

    (近来跟着儿子看动画片,故得此文。)

     

     

     

     

     

    《风中奇缘》与《人猿泰山》有着相同的主题:跨越种族的恋爱关系。主题发生的方式也是类似的。《风中奇缘》的爱情主角,是一位印第安酋长的女儿与一位白人水手,爱情的发生背景,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白人,闯进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寻找黄金,两大种族的冲突一触即发,男女主人公推到了罗米欧与朱丽叶的境地。《人猿泰山》里,人猿泰山与科学家的女儿,同样也是两个阵营,一方是安居乐业的大猩猩,另一方是全副武装的猎人,而且力量对比更加悬殊,一为刀殂,一为鱼肉,人猿泰山命在旦夕。

     

    本来,先进-落后,文明-蒙昧,这种对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并且,我们都知道对立的结果,是先进战胜了落后,文明扫荡了蒙昧。但国之秘器,不可以示人,历史之秘密,不可以示小朋友,讲述历史的真相,就是大大的政治不正确。要想政治正确,就得讲讲文化相对论:每种文化都有它的相对价值,都有它的合理性,没有一个必然先进的文化,也没有一个必然落后的文化,更不用说先进战胜落后的合理性了。“落后就要挨打”,我们从小就倒背如流的这句名言,却正是文化相对主义誓死反对的。而好莱坞,正好是文化相对主义盛行的左派大本营,要在电影屏幕上,给花骨朵儿们展示白人如何驱逐印第安人,人类又如何屠杀大猩猩,迪斯尼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编剧大人对两个故事都作了简单化的处理。首先,给落后的弱势一方,安排一个安贫乐道的善良形象,精心描出一幅物质贫乏、精神富裕的美满画卷,于大猩猩,是森林生活的自然、奔放,于印第安人,就是那首著名的《Color of Wind》,典型的“万物有灵”原始宗教了。

     

    同时,对于闯进来的强势一方,给他来个一分为二。把领头的那个家伙拎出来,一切脏水都泼他身上,残暴、贪婪、爱钱如命、迷信武力,集中了西方文明的一切缺点,为了金钱可以不择任何手段。但在他手下呢,又有一两个好心人儿,聪明、善良、富有同情、不带偏见,代表了西方文明好的一面,随时准备来一场跨种族的交流和解。

     

    这样一来,各色人等重新站队,原来文明-蒙昧、先进-落后的对立不见了,变成了脸谱式的好人-坏人。显然,迪斯尼的编剧都学过列宁主义,——帝国主义国家的被统治阶级与殖民地国家的人民团结起来,联手推翻帝国主义国家的统治阶级!——只要鼓吹一下列宁主义,民族矛盾就可以轻松转化为阶级矛盾。

     

    脸谱化的情节就很好处理了。一场遭遇式的异族恋爱,两群好人开始放电,随即结成统一战线,共同赶跑了一小撮压迫阶级。好人赢了,坏人跑了,有情人更是终成眷属了,眼看就该皆大欢喜,圆满落幕了,但就在这里,一个大难题却浮了出来——

     

    终成眷属以后怎么办?

     

    有情人来自两个阵营,那么结成眷属以后,他们该归于哪个阵营呢?是文明那个,还是蒙昧那个?是富裕那个,还是贫穷那个?前面精心化解的先进-落后的二元对立,随着好人们的胜利,竟又出其不意地绕了出来。

     

    最后的结局,文明的不一定要继续文明,蒙昧的却一定要继续蒙昧。《风中奇缘》还算老实,白人水手返回了英国,印第安姑娘也继续故土守望,爱情可断,身份难弃,爱情的脚步终究跨不过阶级的台阶,虽然伤感,却还真实。至于《人猿泰山》,就只能用神奇来形容了:只见科学家父女俩把衣裳一扒,跳上树枝驰骋攀爬,从此,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猴子生活……

     

    唉,我再也不歧视中国的新农村影视了。人家变成猴子都没问题,一个城里青年喜欢上了农村生活,还有什么不可信呢?

     

    July 02

    奥运停产又一例:到底要不要政治化?

    中午吃饭,有搞化工的人,听到他们谈论,奥运期间,北方很多化工、医药工厂都要停产。

     

    我说:“那是好消息呀,你们南方不受影响,赶紧加大生产,抢占市场。”

     

    人家说:“好个屁呀,我们原料是山东的,没有原料,生个屁产!”

     

    “那赶紧囤积原料啊,还有一个月,备战备荒还来得及。”

     

    “咳,就你聪明?政府已经规定,711018,全国范围内危险品都不准运输,高速也不能上,长江也不能进,我们原料是剧毒物品,已经运不出来了,你就等着停产吧。”

     

    我不禁丧尽天良地哈哈大笑:“那还不如规定全部停产算了。一样的停产,人家北方停得多自豪啊:咱不贪那两个钱,咱支持奥运!倍儿有面子!你们呢?停产也白停产,损失也白损失,人家说了,国家也没要求您支持奥运啊!纯粹打水漂,无名英雄!哈哈!”

     

    笑完了,回去上网一查,果然查出禁令无数,大禁如梳,中禁如箆,小禁如剃,凡是不朝气不蓬勃不和谐不向上的行业,几乎全都着了道。而且在经济高度分工、高度依赖的今天,禁令都是子母弹,拉响一个,炸倒一片,一个工厂停产,十家企业遭殃,三百六十行,行行受影响。

     

    记得当初申奥时,专家们出来算经济账,纷纷都是一个“赚”字。如今各项预算大大超支,于是经济账就再也没人提了,换季流行的是政治帐。一方面对外高喊:奥运不能政治化,一方面又对内宣传:我们只算政治帐!奥运是一只爱国奶牛,吃进去的是钱,挤出来的是大国形象。在政治掩护下,旌麾所指,经济束手,遇猪杀猪,遇钱烧钱。

     

    其实,以我之见,算算政治帐也无可厚非,心理满足本来就是人的最高需求嘛。问题主要是,现在似乎是完全靠政治开路。要知道经济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在政治帐的口号下,必然会以政治压力的方式呈现出来,中国人经济上失去的越多,政治上期望就越高,随着越来越多的挟奥运以令停产,我们的胃口也越吊越高——

     

    ——这个勒令一切让路的玩意儿,到底有多了不起!

     

    8月之后,要么是高高摔下,要么是高高高潮。

    May 05

    靖江桑拿甲天下

     

     

    显然,靖江人特别爱洗澡。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当选中国卫生城市,反倒俨然成了一座旅游城市,——晚上比白天热闹,周末比平时热闹,爱干净的男人们接踵而来,一到周末,路边就停满了外地牌照,大小宾馆全部爆满。真是近者悦,远者来,孔老人家圆梦了。

     

    平心而论,我认为靖江主政者的思路是正确的。靖江僻处江北,交通闭塞,正如拉斯维加斯僻处沙漠,要钱没钱,要路没路,农工学商什么都搞不了,只有拿别人不要的赌博搞一搞了,结果就搞出个沙漠明珠来了。前几年西部大开发,也有人提案在西部搞个赌城,但中国的规则,是稳定压倒一切,赌博容易引发矛盾,赌城谁也不敢碰,要碰也只能碰洗澡城。

     

    靖江自江阴大桥开通以来,与苏南近乎连成一体,苏锡常开车过来只要个把小时,几十块钱。发展工商业,根本无法跟苏南竞争,只有取长补短,定位为苏南娱乐业的总后方,才有今天繁荣盛的这一幕。

     

    江阴大桥到了深夜仍然车水马龙,乘兴而来与尽兴而返的男人们擦肩而过。子在川上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不舍昼夜。

     

     

    杜专(外一则)

     

    靖江名士杜专,书画诗词冠绝江右。或有操营桑拿者,求赐店名。专曰:何不名丞相澡堂?手书一幅曰:

    丞相澡堂何处寻,

    靖江城外柏森森。

    出师欲捷身先洗,

    长使英雄射满襟。

    April 20

    让抵制来得更猛烈吧!

    周末,照例到家乐福补充日用品,发现一半货物都在打折,但仍然门前冷落鞍马稀,从前每次结账,都要排队排到拐个弯,这次居然人到账结,真是又方便,又实惠。今天约齐了一家人,下午再去逛一趟。

     

    在前年的电影《特洛伊》里,阿加门农听说海伦被拐走了,欣慰地说:“我一直以为弟妹是胸大没脑子,没想到也能派点用场。”今天,我也要欣慰地说,我一直以为爱国青年是有唾沫没行动,没想到也能派点用场。

     

    对爱国消费的号召力要刮目相看了,根据我目前的消费需求,我郑重倡议:

     

    一,              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法国标致汽车的老板长期以来一直资助陈水扁,资助民进党,2004年枪击事件中的嫌疑犯,开枪以后就是乘一辆标致汽车逃离现场的。我呼吁立即抵制标致汽车,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买标致车的见车就划,正在买的立即退货,已经买好的也要封存在家,不许上路,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降价一半为止。

     

    二,              法国旅行社也不是好鸟,他们跟疆独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会期间制造汽油炸弹的恐怖分子,就是经过法国旅游社的安排登上飞机的。我呼吁立即抵制法国旅游线路,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去法国的不要再去,正要去的立即取消,已经去了的立即取道第三国回国(免得让法国航空公司赚钱),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降价一半为止。

     

    三,              据在阿尔卡特工作的哥们说,该企业长期以来,大量雇用民运分子,一样的职位,一样的工作,民运分子的工资就要高一倍。我呼吁抵制阿尔卡特-贝尔-朗讯的工作机会,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投简历不要投,已经投了的不要面试,已经录用的立即辞职,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工资翻番为止。

     

     

    此外还有证据表明,法国香水业、服装业等也从没放弃过反华活动,不过他们的产品我没兴趣,那就暂时不抵制了吧。

    January 31

    李约瑟问题,伪问题

    最近看科学史的书,顺便想到这事儿。现代社会里科学无所不在,我们都习惯了科学无孔不入地关怀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难免会把它当作阳光空气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世界一部分。但如果换成古人的眼光,顺着科学的发展历程来看,就会发现科学之路并不平坦,它是很有机会夭折的,今天科学的昌盛乃至霸道,并不是人类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讲,李约瑟问题是个伪问题,因为它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上:一个文明只要时间足够,都应该并且能够产生科学萌芽,并最终拥有自己的科学体系。而这个前提是站不住的,外在经验和内在逻辑都不支持。中国文明固然没有产生科学,但印度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阿拉伯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印第安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在主要的古代文明中,大家都发展出了一定的技术水平,但只有西方文明产生了科学。所以,从历史上看,没有科学是正常的,有科学才是反常的。
     
    再从理论上看,一个文明如果没有外部力量,必然会走向停滞。有一点实用技术就够了,不需要什么科学。科学本质上是一种奢侈品,不实用,而且它跟自由的关系太密切,统治者不会喜欢这玩意儿。阿拉伯人曾经大规模地翻译过希腊著作,本来有望抢在西方之前搞搞科学的,但哈里发及时发现了这一苗头,宣布对于那些以为仅凭理性就可以知晓幸福的人,真主已经准备了地狱里的烈火,于是就原地踏步甚至向后转了。
     
    大抵李约瑟在他那个年代,还是免不了西方中心主义的通病。西方成为科学的土壤,是颇有些得天独厚的条件的,如果不注意这些条件,就很容易以为科学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再把西方的普遍真理拿到中国来,就碰撞出一个问题来了。对此问题进行求解,并得出“官僚体制论”,“一元化论”,“科举体制论”等等答案,这些研究对于整理国故都不无裨益,但它们都是首先假设:科学在中国本来是可以自发产生的,只是由于官僚体制、科举体制、一元化思维,座座大山,重重压迫,才没有实现。这就把方向搞错了。科学是个偶然事件,对于偶然事件,不必过多追究它没有发生的原因,它本来就不该发生,就算没有官僚体制,就算没有科举体制,就算把中国文化的祖坟都扒掉,科学照样没影儿。该研究的倒是它发生的原因,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反李约瑟”问题:西方怎么竟然就弄出个科学来了?
     
    民主的问题也一样,在古代社会,没有民主是正常的,有民主才是反常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不管是一九一九年还是二零零八年,都是中国最紧迫的问题,但我以为,我们不必像五四先贤那么自卑,猛批民族劣根性,古人早就说过,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狡猾。自己在那儿灵魂深处作斗争没有用,赶快去学人家狡猾狡猾的才是正路。
     
    说到这里,又回到老路上了:希腊。德赛二先生都是希腊籍贯,要学狡猾,请自言必称希腊始。
    January 22

    三十二岁的扯谈

    三十二岁的扯谈

     

    刚刚过了三十二岁的生日。跟以前一样,是约了几个亲朋好友,吃吃喝喝热热闹闹,过了一个中国特色的生日。三十二岁,十几年来一直被我当作人生标点的关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迈了过去。

     

    在我记忆里,三十二岁的意义是首先由凯撒阐发的。那时候,凯撒还只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有为青年,他把生日晚会摆在漆黑的罗马街头。晚会也只有他一人参加,他在亚历山大的塑像下埋头痛哭:我已经到了亚历山大逝世的年纪却仍然一事无成,而亚历山大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

     

    西方有所谓的“四大统帅”:亚历山大,汉尼拔,凯撒,拿破仑。其实汉尼拔混在里面,是有些不够格的,因为真正的伟大统帅,必然是政治军事的双面手。军事征服只是手段,他们的真正梦想,是打破旧的势力壁垒,建立新的完美世界。在军事上,汉尼拔是把战略眼光引入西方的开山鼻祖,但在政治上,他却是个墨守成规毫无创建的跟屁虫,当罗马已经推广公民权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沿用殖民地的那一套,军事胜利不能转化为政治优势,最后只好撤退了事。一百五十年后,当凯撒决心摧毁贵族政治,重造罗马共和的时候,他回首历史,寻找政治与军事的双重伟业,只能找到一个人:亚历山大。自然,他不会选择汉尼拔,而要把亚历山大奉为偶像。同样,两千年后,当拿破仑扫荡欧洲王室,包围国民议会的时候,他也必然会以凯撒的继承人自许。

     

    顺着伟大统帅的精神传承往下看,很容易找到一位侯选统帅:希特勒,同样耀眼的军事胜利,同样疯狂的政治蓝图,闪电战的辉煌足以洗刷耶拿战役的耻辱,种族纯粹的狂妄跟自由平等的浪漫也不相上下。有一张著名的照片,描写德军一占领巴黎,希特勒就赶忙跑去瞻仰他的精神导师。要不是他的事业失败了,我看希特勒应该有望挤下汉尼拔,忝列“四大统帅”之尾末。

     

    四大统帅如同一串搬家的鱼,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那么处在开头的那条鱼,亚历山大,他的嘴里难道是空的吗?再往上回溯,亚历山大咬着谁的尾巴呢?在他之前,可很难找到堪称伟大的统帅了,所以他的导师,就只能到传说中去找了。据说亚历山大的偶像,就是士兵的牧者、捷足的阿喀琉斯。马其顿一旦打败波斯,占领了传说中的特洛伊,亚历山大就像希特勒一样,跑去瞻仰了阿喀琉斯墓,并且取走了号称附有神力的阿喀琉斯盾牌。不过阿喀琉斯实在算不上什么统帅,往上回溯就此打住吧。

     

    伟大统帅之间的遥相呼应落到好莱坞,立马变成一种有趣的题材。不过导演们对于什么精神传承可没兴趣,他们抛开精神之恋,直奔肉体之门。在伊丽莎白·泰勒版的《埃及艳后》里,泰勒刚从毛毯里滚出来,两个人正在朗情妾意的当儿,凯撒忽然“呃儿”一声,两眼发直,口吐白沫,两手抓成一对儿鸡爪状,脖子使劲地往后仰过去,当场发起羊癫风来。泰勒连忙给他嘴里塞了一块毛巾,又敲又打好半天,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凯撒这才长吐一口气说:“这毛病我打小就有,一激动就要犯病,”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听说亚历山大也有这毛病”。

     

    后来看《约瑟芬》,拿破仑司令初见约瑟芬寡妇,眼看就要一见钟情了,忽然也是“呃儿”一声,年轻的拿破仑抵不住丘比特的小手儿,一抽抽过去了。接下来自然也是奋力抢救,再接下来呢,一模一样的台词:“我从小就爱犯这病,”法军中将不无自豪地说,“听说凯撒也有这毛病。”

     

    当然,这也不全是导演瞎编,凯撒与拿破仑确实患有轻度癫痫症,说不定还是这与众不同的脑神经,才促成了他们旺盛的精力、坚强的意志、以及超常的想象。所以才有好事的导演出来,把神经病看成“天将降大任”的证据,把发一场羊癫风,安排成后生小子向前辈统帅的致敬方式。希特勒的神经显然也不正常,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他的事业成功了,也会有一场名叫《埃娃》的电影,当希特勒初见埃娃时,元首会口吐白沫地抽抽过去,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埃娃:“听说拿破仑也好这一口。”

     

    在中国,同样一位有精神病嫌疑的是秦始皇。据尉缭观察,“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郭沫若学过医学,他一眼看出,这正是癫痫的外科特征。后来郭老还写了一篇小说《秦始皇之死》,描写祖龙南巡,癫痫发作,一头撞在青铜冰鉴上,撞出一个脑膜炎并发症,第二天就与世长辞了。可惜的是,郭老的考证来得太晚,不然在《孟姜女》的民间戏曲里,肯定会加上羊癫风的一幕场景。在《红都女皇》的电影里,上海明星出现在延安舞会的时候(如果有这一幕的话),马克思加秦始皇也正好可以对他的偶像致敬一把。

     

    扯远了,回到三十二岁的话题上来。虽然子早就曰过:三十而立,但在我心里,三十二岁才是人生的真正关口。对于十几年前的我,凯撒痛哭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而且过后不久,我又看到一个更邪门的故事: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这是一个纯粹的中国故事,收在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里,后来还一度成为“三国前传”,附在《三国演义》的最前面。故事早在宋代话本就有雏形了,当时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发掘楚汉与三国的细节,居然找出来很多巧合,比如刘邦杀害了三位功臣:韩信、彭越、英布,最后汉家江山也被三个军阀瓜分,都是“三”;又比如项羽死后肢体为吕马童等六将所分,关羽也有过五关斩六将,都是“六”,——当然,还都是“羽”,等等。

     

    同样地,这些巧合落到说书的手里,立马变成一种有趣的题材。据说楚汉群英落到阴间仍不安生,仍然为阳间的是非聚讼不停。几位冤家还告到了阎罗殿前,项羽告吕马童等六将乘危逼命,韩信、彭越、英布也联合起来,告刘邦滥杀功臣。人世间成者王侯败者寇,有的坐拥江山,安享富贵,有的碎尸万段,身败名裂,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最终全都难逃一死,剥离生前的功名利禄,剩下一样的孤鬼野魂,拘到阎罗案前,等待最后的审判(“最后的审判”其实是我们阳间人的视角,从阴司判官的角度来看,这也是启动你下一轮回“最先的审判”)。

     

    所有这些案子里,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韩信的诉讼。不是他的盖世奇功,也不是他的无辜屈死,而是韩信自述的一个细节:有一位相士许复,算他年寿七十二岁,荣华富贵,安享晚年,因此他才对刘邦死心塌地,忠心不二,即使项羽派人来拉拢,他也仍然一心一意,尽忠汉室,一生甘为池中之物。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只活了三十二岁,就莫名其妙反帽加身,做了冤死之魂。为什么少活了四十年,死到如今,仍然百思而不得其解。阴司判官听了申诉,也觉得这寿命差距事有蹊跷,正好许复死后也在阴间,便召来预言家细细询问。

     

    理论家到了阴间仍然是理论家,许复坚持自己的理论没有错,要错也只能是实践出了错。许复指出,韩信的人生实践犯了四个错:第一,弃楚投汉时杀了一个指路人,恩将仇报,折寿十年。第二,汉王拜大将时坐受汉王之拜,臣受君拜,折寿十年。第三,击灭田广时郦生已经说降齐王,却仍然发兵攻齐,致使郦生烹死,夺人功劳,害人性命,折寿十年。第四,十面埋伏时大开杀戒,阴德有亏,折寿十年。如此,一二三四四十年,误差就出在这里,理论一点儿都没错,错的只是实践操作。

     

    理论基本上做到了自圆其说,但事后来看,阴司判官似乎不太满意。楚汉窝案的判决结果是,韩信、彭越、英布分别转世为曹操、刘备、孙权,重新瓜分刘家社稷,以另一种方式享受前世的功劳。刘邦转世为汉献帝,任由曹操欺凌,提心吊胆,抑郁终生,——大抵韩信功劳最大,案情最冤,所以不光地盘最大,同时还有精神补偿,彭越英布就没这待遇。项羽的人生新角色是关羽,改姓不改名。颜良、文丑、五关六将这些刀下之魂,自然就由项伯、雍齿、吕马童等小丑扮演。最后,许复也分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角色:庞统。判官给他规定的命运是:完美无缺的理论水平,一塌糊涂的人生实践,虽有安邦定国之才,却注定在三十二岁大意身亡。

     

    那时候,我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如同年轻的王二一样,相信人生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浪费,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可是,我突然看到了《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看到征服了整个中国的英雄韩信,仅仅因为四个错误,就跟在亚历山大后面,挂到了三十二岁英年早逝的名单上。还有凤雏先生,也倒在年轻的三十二岁上,——看看人家卧龙先生吧,我往往掩书长叹,三十二岁是个坎呀,闯过去了,就成了全民偶像,没闯过去,就倒在寂寞的落凤坡上。

     

    在感叹中又过了十六年,稀里糊涂地,我也到了三十二岁。为了纪念坎儿,重温感叹,又把《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翻出来看了一遍。可这一看,却再也看不出伤感了,反而看得哑然失笑,唉,十六岁的我真是太好骗了,韩信那四个错误算什么呀!人生哪能不犯错?都这样折寿折下来,谁能活过三十二?

     

    即以被告刘邦为例,那四宗罪他不仅样样有份,而且分明还要变本加厉。忘恩负义不用说了,要是不玩忘恩负义,刘亭长“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夺人功劳、害人性命也不用说了,理由同上。大开杀戒更不用说了,韩信完全可以深情地唱道:“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唯一有些疑问的是君受臣拜,因为他自己就是君,赤帝子下凡,看起来好像没机会犯这错。但是不要紧,只要稍微调动一下文字,把君换成父,臣换成子,他的尾巴就露出来了。这家伙当了皇帝以后,立马就给老爹洗脑:搞清楚我不是你儿子,而是你主子,皇帝来看你,你要拿着扫帚,给我行礼那才对。当然,老太公接受了这个政治正确的安排,子受父礼算什么,他还记得两年前的广武呢。那时候也是这位宝贝儿子,不知怎么勾结了项羽,竟然要把老爹煮了吃肉。要不是项羽宽宏敦厚,现在哪有什么太上皇,早就成了一泡屎了!这次平反楚汉时期的冤假错案,也幸亏刘太公没来掺和,不然万一他挺身而出,告一个“子食父肉”,恐怕刘邦在出演《三国》之后,还要到《西游》里演一回唐僧,三天两头就要洗刷干净准备下锅了。

     

    韩信折了四十年,按刘邦这案底,至少要折寿一百年吧。可是他活了多少岁呢?刘邦生于前二五六年,死于前一九五年,活了六十二岁,这么算下来,预期寿命该有一百六十岁吧。我顿时豁然开朗,难怪三皇五帝动不动就活几百岁,到了后来却是“人生七十古来稀”,原来上古时候道德高尚,大家都实打实地活够了预期寿命,如果积德,说不定还有些bonus。到了后来,道德堕落,没人能考一百分,连及格的都没几个人,活到七十都算成绩好的了。

     

    写到这里,忽然有些心虚,连忙查一下其他人的寿命。韩信,生年不详,死于前一九六年,三十二岁之说毫无根据。庞统,生于一七九年,死于二一四年,年三十六岁。亚历山大,生于前三五六年,死于前三二三年,还好,总算还有一个真是三十二岁的。

     

    十六年后,又一次掩书长叹,没想到被一篇说书忽悠了这么多年,看来我就算活到彭祖逝世的年龄,也别想有什么成就了。

    September 12

    难道小众菜园也和谐掉了?

    好几天没去小众菜园了,上个礼拜去过一趟,在停站维护,今天忽然想起来,又去看一眼,结果还在维护。不知搞什么装修,维护这么久。
     
    倒是想起世纪中国和文化先锋这些老运动员,维护对于他们可真是常事了,但骚劲不减当年的文化先锋仍在继续发骚,陪着小心伺候的小众菜园反而和谐了,真是看不懂了。天威难测乎!
     
    9-20 补:菜园开了,但不能发新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矣。天威难测也!
     
    9-28再补:发骚过度的文化先锋终于也和谐掉了。政府忠告市民:发骚有碍健康,纵欲可能亡身
    March 30

    理想主义的革命——关于《潘神的迷宫》的过度诠释

     

    毫无疑问,这是一篇寓言,问题仅仅在于,它在隐喻什么?我上网看了一些评论,大多数人津津乐道的,都是那三个任务,以及上尉与潘神的象征意义。很奇怪,居然没人提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是的,孩子毫不起眼,仿佛只是一个推动情节的道具,他甚至都没有名字,人们随便叫他“儿子”、“弟弟”、或者直接就是“孩子”。

    但罗曼-罗兰最清楚他的名字,在影片结尾,当孩子落入游击队的手中时,你会忽然想起《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结尾:圣者克里斯朵夫渡过了那条河,他问肩上的孩子:“孩子,你究竟是谁?你为何这样沉重?”孩子答道:“我是未来的日子。”

    一模一样,“未来”便是孩子的名字。

    孩子有三个亲人,父亲维达尔上尉,现世的统治者,赐予他生命的那个人,坚信“他将继承我和我父亲的家业。”姐姐奥菲莉亚,那个爱幻想的理想主义者,许诺“让你在我的王国里当王子”。倒是母亲卡门,直接给他血肉、赋他人形、真正的生命创造者,对他一无规划,毫无想法,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够平安出世,讨取父亲的欢心,显然,她就正是那沉默的大多数。

    如果让观众投票,评选“最爱那个孩子是谁”,维达尔肯定会高票当选。没谁比他更关心自己的血脉了,他不仅要维护现世的统治,更要将统治传之万世,哪怕牺牲孩子的母亲也在所不惜。在他眼里,妻子是无用的,软弱的,依附于他的,虽然生孩子离不开她,但她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牺牲一下也无所谓。反正,只要统治住了“未来”,“沉默的大多数”是永远不缺的。

    他的愿望本来是可以实现的,他的祖先也正是这样薪火相传的,虽然山里有些游击队,身边还有几个卧底,但都不算大麻烦。真正的麻烦出在妻子身上。妻子除了帮他孕育儿子以外,还带来一个爱看童话的小女孩,这个奥菲莉亚从不承认维达尔的地位,更不承认维达尔的世界,她认为还有一个地下王国,在那个王国里,她像公主一样生活。说起来,地下王国还是妈妈告诉她的,妈妈也很憧憬那个王国,可是妈妈却从不相信它真的存在。孤独的奥菲莉亚只能一面屈服于维达尔的统治,一面在幻想中寻找安慰,直到潘神出现。

    潘神的身份很有趣,他自称是奥菲莉亚的仆人,可却握有考察主人的大权,如果主人不能完成任务,他可以把她毫不客气地关在门外。他更像一个先知,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人类的精神导师,他坐实了人们关于天堂的梦想,并且指出了通往天堂的具体道路。只不过,正如片名所暗示的那样,天堂如同一个迷宫,而公主又在尘世中迷失太久,你走得进去,却不一定走得出来。

    第一步是福音传播:怎样通向天堂?去找大腹便便的剥削者吧,他们是一切苦难的根源,让他们吐出民脂民膏就行了。让大蛤蟆反刍的那三块水晶,可以叫做自由、平等、博爱,也可以叫做民有、民治、民享,还可以叫做民主、民生、民族,甚至是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随你的便,反正能自圆其说就行了。这是福音的传播,思想的启蒙,革命的酝酿阶段,此时的社会是活跃开放的,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奥菲莉亚轻松完成了任务,作为理论指导意义的象征,她获得了钥匙。潘神还额外送给她曼德拉草,只要给它一点牛奶与鲜血,新生命的诞生就有惊无险了。

    理论启蒙之后,开始具体实现,第二个任务就复杂得多了。摆在奥菲莉亚面前有三个小门,精灵指示开取中间的那个,奥菲莉亚犹豫之后,却打开了左边的那个,注意,是左边,她从左边取出一把短剑。那一霎间奥菲莉亚暴露了自己的名字,在法国,她叫雅各宾派,在俄国,她叫布尔什维克,在《潘神的迷宫》,她叫游击队。这场戏真是盛演不衰啊,先知早就指出了一条中间道路,可是热血沸腾的革命者根本就听不进去,他们宁愿用剑,用火,用自己的青春激情打通一条天堂之路。

    紧接着,她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上次任务里的民脂民膏,大蛤蟆吐出的那堆恶心浆糊,到这里化成了一桌鲜艳的美味佳肴,仅仅由一个有眼无珠的僵尸看守着(顺便说一下,僵尸的造型毫不新奇,我们早在《封神演义》里就有杨任了)。统治者是不难打倒的,古人早就说过,那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身处汹涌的权力漩涡和免费的财富盛宴,革命者能不能纯洁如初呢?作为历史后人,我们知道,考验的结果令人绝望。诚然,有些单独的人无愧于“不粘锅”的称号,但从整体上看,没有一支革命组织能够“万花丛中过,片花不粘身”。仅仅偷吃两棵葡萄,就足以唤醒沉睡的僵尸,最后的结果,不管是僵尸吞噬革命,还是革命消化僵尸,总之,大家对立统一,螺旋前进,携手入席,共享盛宴。

    先知的小门关上了,公主在尘世逗留太久,已经腐化变质了,潘神愤怒地咆哮道:堕落的人类不配享有高尚的王国!可是,在后世的我们看来,奥菲莉亚又是多么无辜啊,天堂既然不能到达,那就等于不存在,既然注定不能立地成佛,那又何必拿什么天堂来诱惑人,拿什么任务来考验人?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只有让人死得更快。所谓先知,实际就是个骗子。

    转眼之间,奥菲莉亚被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潘神抨击了一通人心不古之后,消失在角落的黑暗之中。继父维达尔呢,早就把她看成异类了,恨不得给她一脚踹出家门去。卡门,奥菲莉亚最热爱最想帮助的母亲,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女儿的好意,直接把那一套斥为巫术,一把火烧了曼德拉草,可是单靠她自身,又实在不足以分娩未来,在一场剧烈的难产之后,耗尽元气死去了。奥菲莉亚孤独地坐在弟弟身旁,理想主义的所有道路都走到了尽头,她太爱幻想,不能容于现实,她又不能舍弃欲望,也不能进入地下,她想要帮助别人,可最终往往是害了人家。她一定会怀念那颗曼德拉草,一辈子都梦想变成人形,却从来没能美梦成真。

    此时,在奥菲莉亚的世界之外,政府军和游击队乒乒乓乓打得正热闹。影片里的游击队实在谈不上有多正面,他们跟维达尔一样残暴,一样无情,仿佛不是为了正义,而仅仅是一场改朝换代。就在决战前夜,潘神又一次出现了。潘神这次的出现可真是一个谜,既然公主已经变质了,那又何必再来拯救她?就算是要拯救她,天堂又怎么能够接纳她?当奥菲莉亚穿过激烈的战斗把弟弟抱进迷宫,潘神却指示她用孩子献祭时,谜底恍然揭开:理想者有理想者的天堂,变质者有变质者的天堂,只要舍得牺牲“未来”,一样可以有一个堕落天堂。

    奥菲莉亚拒绝了,她把孩子交给维达尔,然后被毫不留情地一枪打死。在幻想的余晖中,奥菲莉亚升入了天堂,不是理想天堂,也不是变质天堂,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天堂。在那里,苦难深重的母亲高高地坐在王座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与崇尚。潘神从王座后面蹩出来,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你没有选择牺牲弟弟,而是牺牲自己。”盖棺定论。牺牲不足以救赎革命,却足以救赎她自己,我们终于知道了她的最后名字:切-格瓦拉。

    理想主义者死了,对未来的争夺却仍在继续。到影片的末尾,孩子离开了所有的亲人。当维达尔发现被游击队包围时,他并不慌张,虽然他将失去未来,可他毕竟拥有过过去,他们的血缘传承无可抹杀。他把孩子交给敌人,留下父亲遗传的怀表,理直气壮地说:“告诉他父亲死去的时间。”

    游击队答道:“不,我们不会告诉他,他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随即以一颗直中头颅的子弹,打断了他和孩子的全部联系。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April 10

    听说要拍《黄金时代》:谁能如此完美地结合性与政治之三

     

     

    就像老摇SNL的暴发计划一样,把《黄金时代》拍成电影,也一直是我的暴发计划之一。有此大志,是因为有段时间看香港三级片,看来看去,港妹子媚则媚矣,酷却一点儿都不酷,搞来搞去都是那一套,于是就想起了《黄金时代》,把王二的故事拍成电影,那还不得酷毙了。

     

    三级片,无非就是讲性交那点儿事。在我看来,性至少有两重意义:作为欲望、与作为力量。就跟其它禁忌一样,性禁忌有两种后果,第一,由于禁忌的神秘性,会更进一步激发人们的想象力,从而大大增强该禁忌的诱惑力;第二,由于禁忌的非法性,一起犯禁事件往往会超出事件本身的意义,而具有一股挑战社会的力量。性的诱惑不用说了,在我们这个社会,性的威力和重要早就被大大夸张了,迷信的女人们养肥了一个庞大的美容产业,而男人们也不甘落后,在A片明星巨大阳具的打击之下,他们也养出了一个(在我看来)自吹自擂的春药行业。至于性的力量,最典型的莫过于战争时期的强奸行为,早有牛人指出,这里面的快感微乎其微,最重要的,还是一种征服关系的确认。

     

    新时期以来的文学,第一件标志“性”作品《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之所以轰动,就在于它不仅表现了性的欲望一面,同时也表现了性的力量一面,男女欢爱能够赋人新生,性在这里是对抗政治摧残的强大力量。可惜的是,这个优良传统没有流传下来,到了后来的《废都》、《上海宝贝》,性就只剩下两腿之间的生理欲望,没有其它形而上的内容了。——不用说,如果把《废都》与《上海宝贝》拍成电影,会是一部标准的港式三级片,唯一的区别,无非就是把白领换成了文人,把鬼妹换成了鬼佬而已。

     

    幸亏,我们还有《黄金时代》,近乎完美地表现了欲望之性与力量之性。(以下删去三十字:又幸亏,我们还有《为人民服务》,也基本成功地实现了同一目标。)如果把它拍成电影,那该是多酷的场景啊:

     

    我们将在激昂奋进的旋律中做爱

    我们将在领袖画像的目光下做爱

    我们将在批斗会的间隙中做爱

    我们将在革命群众的想象中做爱

    我们,绝不早泄

     

    靠,太刺激……太煽情……太有力了……作战算个屁,做爱最真理!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一旦暴发,我就要拍《黄金时代》了。可惜的是,直到开写这篇文章的今天晚上,我仍然没有暴发的一丝迹象,这辈子拍拍照片还马马虎虎,拍电影?想都别想了吧。于是,当我看到这个新闻:张元筹拍王小波《黄金时代》,偶是多么欣慰啊!

     

    欣慰之后是激动,激动之后是期望,期望之后呢?期望之后自然就是失望。马上看到:张元<黄金时代>裸露镜头太多 未过审查

     

    真的是裸露镜头吗?我们都看过《关于《鬼子来了》的审查意见》,电影审查委员会煞有介事地列举了二十二条规定,可是真正的原因,谁都知道谁都没说的原因只有一条:屁都不放一个就出国参展了,你他妈还把我这婆婆放眼里吗?

     

    真的是裸露镜头吗?谁都知道谁都没说的原因只有一条:文革题材不准拍。实在要拍,也只能拍成《激情燃烧的岁月》:文革不但没有害死什么人,反倒成了老干部高风亮节的最好舞台。如果真的广电局开恩,让我们看上了《黄金时代》,那么我们看到的大概是这个场景:“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

     

    再最后幸亏一次吧,幸亏张元有个婆婆的同时,《黄金时代》也有个妈妈:李银河。李老师自称已经进入无欲无求的境界,那么我想,她决不会为了一点点名利,就任由别人痛打她的儿子,——更何况是最优秀的那个儿子。伸向《黄金时代》剧本的第一把剪刀恐怕不会姓审,而是姓李,最后那个剧本,只能是审剪刀与李剪刀的共同交集,——但是且慢,这两把剪刀会有交集吗?只要了解这对婆婆妈妈的人都知道,婆婆的美酒,必是妈妈的毒药,反之亦然。婆婆妈妈斗法的结果,我相信只能是等:等婆婆倒掉,或者等妈妈死掉。

     

    那么,就让我们等吧,这是犬儒必须付出的代价。

    March 18

    无厘头伟人时报:风之波

     

     

    (我们正在进入无风时代?气象工作者林彪发表论文,指出地球的风力正在变小,在气象界引发了一场风之波。记者采访了这位年轻科学家。)

    林彪(23岁,井冈山气象站站长):红旗还能打多久?

    《无风时代》是我写的,我十六岁就开始搞气象,一直冲在第一线,一般人看不到的气象变化,我们不能看不出来。你看我的数据,风力是一年比一年小……嗯,跟你们记者,不讲那么深的,咱们讲点直观的——就说红旗吧,原来我在南昌,在广东,红旗到处都吹得哗啦啦的,你说那风该有多大?到了井冈山这几年,这红旗就整天蔫答答的,一年到头也难得动一下,照这样下去,红旗还能打多久?

     

    (“无风时代”发表后,中国气象界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置可否。第一个出来回应的权威人物,是林彪的上司彭德怀。)

    彭德怀(59岁,中国气象站副站长):炸平庐山,or 地球停转!

    林彪的论文提得很好,其实,风力减小的问题,我们早就在注意了。这次我们正在庐山开会,《无风时代》一发表,我们马上改变既定议题,组织了七千人在庐山做试验。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地球的风力的确在减小,原因就是——地球的转速正在减慢。最近一千年,是造山运动的活跃期,各大山脉都在增高,这就大大增加了地球自转的阻力,造成它的转速越来越慢……有什么办法?我也说不出什么好办法,我只能说:除非炸平庐山,否则地球停转!

     

    (彭德怀的谈话引起了极大反响,生产炸药的化工企业股票飙升,高唱“告别之旅”的旅游业也大捞一笔,社会各界就“削平地球”展开了激烈辩论。在一片混乱中,另一位权威人物出其不意地狙击了“无风时代”。)

     


    邓小平(53岁,中国气象站总设计师、总工程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啥子无风时代?扯淡!还要炸平庐山?还要削平地球?哗众取宠!为啥子风力减小?很简单嘛,最近一百年,欧亚大陆北部和美洲北部成了气流的主要发源地,这两大气流在全球范围冲撞、震荡,搞得全世界都不得安宁,有时候欧亚气流强一点,全世界都刮东风,有时候呢美洲气流强一点,那就全都刮西风。中国呢,正好夹在正中间,两股气流互相抵消,看上去就好像没有风了……长远预测?你是问将来到底刮什么风吧?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邓小平的讲话安抚了社会,却进一步搞乱了气象界,就在此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中国击落了一架美国U2飞机。这个跟气象毫无关系的事件,大大影响了风之波的走向。)


    陈毅(62岁,某民兵连连长):U2是竹竿打下来的

    对,U2是我打下来的。拿什么打的?拿竹竿打的呗,哎,记者同志你不晓得,我们那儿竹子可高了,少说也有一两万丈。那天我砍根竹子,正预备回家做个扫帚,南边那飞机嗡嗡嗡嗡,来了。打头一看,也没飞多高,也就一万多丈,格老子正好够得着嘛,我拿竹竿顺手一打,小狗日的就打下来了,就跟打枣子似的……为啥长这么高,我也不晓得,可能是不刮风吧,我们几百年都不刮风了,竹子不怕长得高。

     

    U2事件证实,无风时代早就不止一百年了,邓小平的讲话效果全部抵消,彭林派甚嚣尘上。终于,最高权威发话了。)


    毛泽东(64岁,中国气象站站长):国内到处有风,不是小风,而是大风

    谁说没有风?说没风的同志,到下面去走走看嘛。有跃进风,有共产风,还有反击右倾翻案风。到处都是风,不是小风,而是大风。就算实在没有风,咱们也可以整整风嘛。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毛站长完全扭转了形势。)

    雷锋(22岁,抚顺气象站站长):读毛站长的书,听毛站长的话,跟毛站长走

    俺们这圪塔就有风,俺们这圪塔春风像同志一般温暖,夏风像工作一般火热,秋风扫起落叶来,如同扫除个人主义,最可怕那是冬风,就像敌人一样残酷无情。彭站长说没有风,我看他还是好好查查自己的工作作风吧。

     

    (御笔一挥,毛站长送给抚顺气象站金匾一块:“向雷锋同志学习”。受此鼓励,小平同志也重新站起来了。)


     

    邓小平: 风迟早要来,这是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决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要得,要得,毛站长的话硬是要得。哪里是没有风?我早说了,只是两股气流互相抵消了,但风是迟早要来的,这是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毛邓派高歌猛进,彭林派哑口无言,但人算不如天算,又一起意外事件发生了:河南鸡公山公社实现了亩产万斤。)

    钱学森(鸡公山公社农业技术员):只要充分利用光合作用,亩产万斤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你不信?你说我们放卫星?靠,我们搞技术的,可是拿科学说话!记者同志你学过光合作用吗?告诉你,我们现在的农业,对太阳的光合作用的利用还远远不够,人类一旦大胆而充分地利用了太阳的光合作用,农业产量将会成倍、乃至几倍地增加,——这就是我们公社成功的诀窍。实际上,根据我的精确计算,本来应该是5.85万斤,今年只收了一万斤,还是收少了呢……为什么少了?唉,老天爷不帮忙啊,刮风刮得太少了,空气流动不足,二氧化碳不够啊,你想想,五万八千斤,那得耗多少空气啊?风力一小,光靠太阳也不成啊。

     

    (钱学森无意中帮了大忙,彭德怀重整旗鼓,顶风作案。)

    彭德怀:哪有什么风?只有浮夸风

    毛站长说到下面看,我就到下面看了,跃进风,共产风,多多少少是有一点,但是请问毛站长:这也能叫风吗?要是这也叫做风,那还有浮夸风呢!刮得最猛的还有浮夸风呢!

     

    (林彪提出了更敏感的问题。)

    林彪:外行指挥内行,尽走弓背路

    就是,我看最有问题的,还是毛站长的工作作风吧,现在我们站里边,外行指挥内行,尽走弓背路。毛泽东该退居二线了,彭德怀来主持工作,我们听彭站长的。

     

    (按照中国的学术惯例,辩论总是从讨论问题开始,到人身攻击结束,毛站长再次出手,力转乾坤)

    毛泽东:你看见那个小个子了吗?聪明绝顶,前途无量

    林彪!你还是个娃娃,你懂个啥?你背后有人吧?——好啊,你们要干就来干啊!气象站给你彭德怀,我毛泽东上山做实验……邓小平?人才难得啊。我带他到莫斯科开会,我跟赫鲁晓夫讲,你看见那个小个子了吗?聪明绝顶,前途无量……至于陈毅嘛,他不是搞气象的,我只能说,陈毅是个好同志。

     

    (中国气象站站长表扬民兵连连长,这使记者非常吃惊。记者连忙联系采访陈毅,但陈连长已经成为明星人物和产品代言人,闭口不谈风了)

    陈毅:吃了原子蛋,我的腰杆硬多了

    记者同志你好,来,来,来一颗原子蛋吧……什么风?我不晓得啥子风,还是尝尝我的“老聂牌”原子蛋吧,香着呢。记者同志你不晓得,像我这样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说话也好,做事也好,腰杆都不硬了。幸亏老聂送来原子蛋,嘿,吃饭蹦儿香,身体蹦儿棒,一杆子捅下侦察机,我的腰杆硬多了,——补钙,请吃原子蛋!

     

    (目前,这场风波仍在扩大,但主题已经偏离“风”,抵达“人”了,本报记者将继续跟踪报道。)

     

    March 02

    三大宗教对照表

     

     

    先进的人们要开会,网站就封了一大堆,城门失火所及,有些技术网站也上不去,干活也不好干了。

     

    哎,不干就不干了吧,正好做做文字游戏,比较一下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共产主义之异同。必须声明,把共产主义算作宗教不是我的发明,美国及其走狗总把苏联说成政教合一的邪恶政权,在中文世界,早在1999年,我也看到过这等高人高论了,今天不过趁着有闲,补充一点具体材料罢了。

     

     

    基督教

    伊斯兰教

    共产主义

    主神

    上帝

    安拉

    人民

    先知

    耶稣

    穆罕默德

    马克思

    创世纪

    上帝创造世界

    人民创造历史

    最高归宿

    天堂

    天堂

    共产主义

    经典

    圣经

    古兰经

    马克思全集

    组织

    教会

    共产党

    最高领袖

    教皇

    哈里发

    总书记

    宗教仪式

    礼拜

    党组会议

    传教方式

    布道

    思想教育

    改错方式

    忏悔

    自我批评

    异教徒

    非基督教徒

    非穆斯林

    剥削阶级

    对待异教徒

    传教、消灭

    思想改造、肉体消灭

     

     

     

     

     

    写下来才发现,我对基督教的了解远多于伊斯兰教,看来真的是把西方当作全部外国了。先写这么多吧,以后再补。

    February 27

    恭喜老摇,荣获亲共左派帽子一枚!

    今天才看到的,笑死了。不知是谁的blog,反正是个新保守派的fans吧,曹长青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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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共对新保恨之入骨,他们编造了各种各样的谎言来诽谤和打击新保。美国的左派对 新保大体和中共有同样的态度和说法。《美国草根政治日记》一书的作者老摇,是个自称 的libertarian;实际上的亲共左派。他就是 采用了中共的说法,在他的回应中诬蔑新保是反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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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明如下:

    大前提1:谁跟中共一个说法,谁就是亲共分子

    大前提2:谁跟左派一个说法,谁就是左派分子

    小前提1:中共说新保守主义反自由

    小前提2:美国左派说新保守主义反自由

    小前提3:老摇说新保守主义反自由

    结论:老摇是亲共左派

     

    哈哈,老摇你服不服?将来搞个新保守的三反运动,你的帽子是戴定了

    September 27

    看《O》后感

    看了《The Story of O》,先看的小说,后看的电影,聊聊感受。

    《O》号称性虐待的开山经典,成功之处在于,小说刻画心理远远多于描写肉体虐待。对于O从一个自由人,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性奴,这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心理转变,作者一步一步给出了解释,硬是从奴隶生活中挖掘出了美,细节也非常完备,仿佛O失去的只是自由,得到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快乐。比起其它只会感官刺激的成人小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电影就差得多了,由于缺乏心理刻画手段,对于O的放弃自由交待不足,很多情节无法自圆其说,只好暗示说性奴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她们也还是向往自由的,到了最后,竟然让O去烫了主人的手,前后矛盾,十分可疑。套句老话,“诗是翻译中损失的部分”,小说就是触电中损失的部分。

    最近又下载了《上海异人娼馆》,是根据《O》改编的,把地点从巴黎搬到了上海,姑且看一看。

    August 26

    上海人民也走上街头了!

    继成都人民走上街头之后,昨天,上海徐家汇等地也惊现一批妙龄女生,为超女拉票。
     
    面对这一事实,国际反华势力的“中国没有民主”的诬蔑不攻自破。不错,我们政治上没有民主,可是我们娱乐上有啊。只要有一颗星星,就不能说一片黑暗,只要有一点民主,就不能说咱们专制嘛。
     
    同志们,民主是会传染滴。一切群居动物,从猴子争夺猴王的时代开始,就有拉关系、搞政治的本能了。只要出来一点民主,就会传得比萨斯还快滴。偶们有这个基因嘛。
     
    不瞒大家说,本来涅,老夫我这几年还是有些担心滴,民主如果是空降中国,强龙不压地头蛇,难免是要水土不服,反~~~上他娘的几复滴。今天涅,老夫总算欣然了,民主给娇滴滴的女生一鼓捣,居然就自个儿长出来啦。老话咋说的?自上而下总是不彻底的,自下而上的才靠得住咧。归根到底,草根政治才是民主之本嘛。
    August 18

    动画片的套路之武松打虎法

    动画片的套路之武松打虎法

     

    善恶两分、除暴安良,动画片惯用题材之一,最近看多了动画片,就发现它们于情节安排上,常见一种峰回路转法。

    例一,《蚂蚁总动员》,蚂蚁活在蚱蜢的统治之下,他们已经习惯并且接受了蚱蜢,对一切苛捐杂税逆来顺受。终于有一天,一只蚂蚁觉醒了,要带领同胞摆脱暴政。蚂蚁们设计了一只机械鸟,打算狐假虎威把蚱蜢吓跑。造假工程一切顺利,小鸟儿造得有鼻子有眼,还会飞上天空转两圈,鬼子一来,果然都屁滚尿流,夺路而逃。但空城计总归是空城计,狡猾的蚱蜢很快又看出破绽,反扑上来。于是形势一转,变成蚂蚁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好团结起来背水一战。一场大战之后,终于彻底赶跑了侵略者。


    例二,《小鸡快跑》,英国一个养鸡场,一群母鸡正在挖空心思逃出牢房。各种方案都失败了,却忽然喜从天降,一只会飞的公鸡降临农场。众母鸡如获至宝,当真是干柴逢烈火,久旱遇甘霖,赶忙请他来教育飞行。但搞笑一通以后,一根毛也飞不起来,公鸡也现出原形:一只耍把戏的道具鸡。母鸡们死到临头,无计可施,终于拼死一搏,造出一架飞机,真的飞出去了。


    其它的例子还很多,有《小美人鱼》等等。大致手法是,首先营造一个希望,然后将希望打破,逼入绝望,最后在绝望之中,隆重推出真正的希望。前面的希望,像机械鸟、学飞行,往往烘托得非常神奇,仿佛东山一出,苍生太平。然而奇思淫巧总是靠不住,很快,底牌出尽,把戏戳穿,高空坠落,水尽山穷。到这当儿,再来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潜能迸发,绝处逢生,弱小一方突然超常发挥,一下子又扭转命运(顺便,正义也战胜了邪恶)。

    说起来,其实就是武松打虎法。景阳冈之前,一口一个哨棒,连喝酒都不忘把哨棒倚在一旁,全指着棍子壮胆了。一旦遇虎,哨棒立断,毫无屏障一个肉身,赤裸裸地挺在大虫面前。无物可恃,万念俱灰,这才写出武松大发神威,赤手空拳打死老虎。

    但在传统童话里,好人斗坏人就没这么麻烦。《白雪公主》,《灰姑娘》,最经典的善恶两分法。这些故事的情节,可以拦腰拉根红线,红线之前,王后追杀白雪公主,后妈虐待灰姑娘,屡屡迫害屡屡得手,坏人横行肆无忌惮,好人全无还手之力。一旦熬过这条线,好了,一切都好了,王子出现,救星高照,地位也有了,爱情也有了,坏人也都扫光了,运气旺得挡都挡不住,一杠子到底一切都胜了。——算下来,你一招,我一招,结束,一来一回一个回合,实在太简单了。

    现代童话的丰富情节,我猜想,可能跟童话的篇幅有关。童话跟其他文学一样,早期无非民间故事,篇幅都短,到了近代,著名童话如《木偶奇遇记》,《骑鹅旅行记》,就多出文人之手,篇幅也越拉越长。尤其《绿野仙踪》,可以看作一个转折点。多萝西要回家,稻草人要脑子,铁皮人要心肝,小狮子要胆量,大家都要去找OZ,找到OZ就万事大吉。吃了许多苦,担了许多怕,一旦OZ找到了,却完全是尊泥菩萨,屁用没得。这时候才恍然惊悟,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些目标,经过那许许多多的磨炼,原来已经靠着自己实现了。长大成人的道理,正如做学问的境界:从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再到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别有意致在心头矣。


     

     

    August 04

    爱因斯坦的空想法


    德国那条隐秘的精神线索

     

    一、

     

    昏昏欲睡的下午,大学物理课,狭义相对论。

     

    先是光速不变原理,很费解,跟常识直觉抵触,但是实验如此,也只能接受。然后是相对性原理,洛伦兹变换,简单的高中代数,倒是一看就懂,没有废话。

     

    接着,就从这两点出发,眼花缭乱的变换拖了一长串,奇形怪状的公式写了一黑板,稀里糊涂的思维跟着粉笔,在变量丛林里跌跌撞撞地前进。忽然,仿佛一声令下,所有的杂音一齐闭嘴,所有的变量一起消退,E=mc²,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等式孤独呈现。狭义相对论推导完了。

     

    二、

     

    1905年,爱因斯坦奇迹年,一百年后的历史提到这一年,总要叨念两句相对论。但一百年前的物理学家和十多年前的我,第一眼看到这种奇怪理论,反应与其说是震动,还不如说是迷惑,——这、这也能算物理学?

     

    实验实验再实验,经典物理完全是条苦行僧的路子。在伽利略、开普勒等好几代人的艰苦观测之上,牛顿才弄出一个经典力学;在库伦、奥斯特、法拉第等人的全面开花之上,麦克斯韦才弄出一个电磁学。经过六年中学,有一种观念根深蒂固:所谓物理学,就是做实验。先有实验,再有理论,自从牛顿以来,物理就是属于归纳法的。

     

    但在那个昏头昏脑的下午,相对论却秀了一场演绎法。相对性原理、光速不变原理,普普通通的两个前提,不开一台仪器,不做一个实验,光是一通空对空的推理,就推出一个E=mc²,一个远远大于牛顿的能量值。这个爱因斯坦,怎么看都像江湖骗子,天花乱坠,空口无凭,就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愣是把破铜烂铁说成了价值连城。

     

    道不同不相为谋,相对论发表以后,科学界沉默是金。那段日子里,爱因斯坦的唯一变化,就是从专利局的三级技术员升为二级技术员。

     

    1905年,真正震动世界的是日俄战争,有色人种第一次打败了白色人种,白人统治世界的神话破灭了,日本走上了野心勃勃的扩张之路。但历史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40年后,在广岛长崎,日本与相对论的命运再次交错。)

     

    三、

     

    当然,现在历史都承认了,他不是江湖骗子,而是一位物理卞和。那么,如果对历史做个假设,没有他的空想,还能有相对论吗?

     

    物理学家阿·热认为,会的,但牛顿式的路线要长得多:“经过对行星轨道进行多年的仔细研究,天文学家得注意到它们与牛顿定律所预言的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为了对此作出解释,物理学家将对牛顿的引力定律作细小的修正。更仔细的研究又表明这还是不行,物理学家们又被迫对牛顿的引力定律作更细小的修正。但是,即使物理学家们能正确确定所有的修正项,要看出所有这些修正可以组合起来,在数学上也还是一个天才的突破。而处于中间阶段时,这个理论是一个复杂的大杂烩。这就好像一个建筑师设计了一个方形建筑,而他的委托人实际上是想要一个圆形的。每次建筑师提交图纸,委托人都要要求作一些改动,但拒绝告诉建筑师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这个建筑师不断地改动他的方形的设计。终于,当设计变得越来越圆时,他可能会意识到委托人想要的是圆形的设计。”

     

    跟着实验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牛顿时代天经地义的事情,到了爱因斯坦眼里,这就像猎狗一样疲于奔命,未免太笨了一点。他根据审美直觉,提出一条对称原理,高高飞起在半空当中,一次俯冲就抓到了猎物。相对论所展示的,正是纯粹理性的力量。

     

    四、

     

    纯粹理性是德国人的金字招牌。王若水翻过一个笑话:一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德国人各自进行一项对骆驼的研究。法国人去到约旦,在那里花了半个钟头时间,询问守卫人,扔面包给骆驼,用伞尖捅捅它,然后回到家中,写了一篇论文,其中充满犀利和机智的评论。英国人带上他的茶具和一大堆装备去到东方,搭起帐篷,住了两三年后回来,带回厚厚一大卷调查成果,其中充满了原始的、未经整理的、没有结论的事实材料,但还不失为有价值的真实文献。至于那个德国人,既瞧不起法国人的浅薄,又蔑视英国人的缺乏思想,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起草了多卷本的著作,题为:《从自我的概念推导出骆驼的理念》。

     

    这个小骆驼,自然是英法好事者捏造出来,编排德国空想家的。如果把骆驼换成物理,那么牛顿与爱因斯坦的性格差异,在归纳法与演绎法的路线之外,我们还可以看到英国人的实证与德国人的空想这两大特产。

     

    德国在欧洲属于开化比较晚的一个国家,当英国革命已经开花结果,法国革命正在轰轰烈烈的时候,德国人还“如后院粪堆上的鸡,趴在封建宫廷的粪堆上感到温暖而舒适。”徐葆耕评论当时的德国说,“现实生活之庸俗难耐与无法改变,逼使着大批智者从形而下走进形而上,从地面飞向云端,这是德国文化界的怯懦性也是他们的超越性。当法国启蒙学者们忙于对付现实、勇敢地解决人间的一个个恼人的难题时,德国的巨人们却站在奥林波斯山上俯瞰人生。”

     

    无论是文化成就还是生活态度,康德都可以算“退回书斋”的领军人物。“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鲁迅一天也没尝到的清净,在康德却是一辈子的生活。歌德也曾经说过:“德意志民族的任务,是在精神领域里征服世界。”不用说,在精神领域征战,没有比空想更趁手的武器了。康德孜孜研究的“纯粹理性”,就此成为德国人的一块胎记。

     

    五、

     

    从康德黑格尔到歌德席勒再到贝多芬巴赫,德国文化硕果累累,歌德布置的那个任务,德意志民族出色完成了;到了爱因斯坦,胜利更是扩展到了科学领域。于是,空想家开始走出精神领域,要到现实领域一试身手了。十九世纪,一个大胡子提出了共产主义,二十世纪,一个小胡子宣扬起国家社会主义,——德国人把上帝判了死刑,然后,他们又描绘了两个新天堂。

     

    不幸的是,任何空想,总要实践来检验的,即使是相对论,也要过天文观测这一关。新天堂的蓝图金碧辉煌,尽善尽美,简直能让人忘掉自身,但盖出来的效果怎么样,就只有那些普普通通的一砖一瓦——新天堂的实践材料才知道了。一念及此,竟突有“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感受,这个嬉皮笑脸的扯谈文章,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August 03

    爱因斯坦的炒作法

     


    一、

     

    在如今的媒体,爱因斯坦已经成了一个专有名词,科学家的珠穆朗玛峰,理性世界的皇帝。但科学界的评价并不尽然。一直有很多物理学家,坚持把“当代最伟大的科学家”这顶桂冠,同时戴在爱因斯坦与玻尔的头上。还有一小撮极端分子像波恩、海森伯等人,干脆放话说:“他(玻尔)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理论和实验研究的影响,比其他任何物理学家都大。”19221110,作为一个绝妙的象征,瑞典科学院同时把(两个)诺贝尔奖颁给了爱因斯坦和玻尔。


    玻尔与爱因斯坦在诺贝尔奖颁奖仪式上

    物理学家亚伯拉罕·派斯,曾在哥本哈根当过玻尔的助手,后来又曾在普林斯顿与爱因斯坦同事九年,写过两本爱因斯坦传,一本玻尔传,号称爱因斯坦的首席传记作家。作为最后一位“既知瑜、又知亮”的物理学家,派斯认为,玻尔对现代人类思想的影响,绝不亚于甚至超过爱因斯坦,而爱因斯坦“那世界范围内的名望,是他受到传媒注意的结果。”

     

    二、

     

    的确,爱因斯坦是块适合炒作的材料,今天小报上的流行因素,这位几乎沾全了:

     

    政治。杨宪益有诗云:“每见是非必表态”,这话简直就是说给爱因斯坦的。早在一战时,他就签字谴责自己的祖国,后来更是反战争,反专制,反法西斯,反麦卡锡,三步一小反,五步一大反,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官儿,搅和政治却比谁都带劲儿。同时,他还是早期犹太复国运动的重要人物,据说魏兹曼逝世后,以色列还曾请他去当总统。

     

    丑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这还是根三反五反的木头。讨伐爱因斯坦,德国的法西斯自然是排头尖兵,美帝的麦卡锡也算积极分子,就连苏修的真理部也不甘人后:19531月,《真理报》宣布:“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尼尔斯·玻尔,以及已故英国天文学家阿塞·爱丁顿为科学中资产阶级反动倾向的主要例子。”有意思的是,一年以后,同一份《真理报》又宣布“(我们)支持爱因斯坦物理学的一方,……列宁是深深尊敬爱因斯坦博士的科学贡献的。”(当然,真理总是变得很快的,我们中国人全都知道。)

     

    名人。自从成了名人,他就见了更多的名人,玻尔、普朗克、弗洛伊德、罗曼·罗兰、泰戈尔、萧伯纳、卓别林、丘吉尔、罗斯福、洛克菲勒,长长的一串,三流九教,一网打尽,就差玛丽莲·梦露这样的了。

     

    绯闻。爱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米列娃是他的同学,两人婚前有过一个私生女,但没活多大就失踪了。成名以后,他又抛弃了米列娃,改跟自己的一个堂姐结婚。不难想象,这个魁梧、浪漫、风趣、又笼罩在巨大光环下的男人,对女人有着天生的杀伤力,我们的杨振宁跟他一比,就什么也拿不出手了。自然,没人会浪费自己的杀伤力,他的情人就像李铁梅的表叔一样数不清。事实上,爱因斯坦根本就没把婚姻放在眼里,他曾经豪言壮语道:“(我这辈子)胜利地活过了纳粹和两个妻子”,——妻子对他,仅仅意味着束缚而已。

     

    三、

     

    但是,真正确立他天皇巨星地位的,却不仅仅是那些八卦因素,而是爱因斯坦恰到好处的出场时机。1919年,世界大战后的第二年,天文观测证实了广义相对论的推论:空间是弯曲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毁灭性地打击了西方人的自信心。西方文明从中世纪的蒙昧中解放了人类,却又把他们送入了一场比中世纪还要残酷的大战,那些以理性、博爱的精神拓展了人类知识和尊严的祖先们,他们的后代却在战争中恢复成疯狂、冷酷的野兽。死亡、饥饿、罢工、革命,整个世界一片混乱……西方文明一定有哪儿出了错,可是人们又找不出来。

     

    忽然,遥远的南半球传回消息,《泰晤士报》登出大幅标题:科学中的革命!新的宇宙理论!牛顿的概念推翻了!随后就是一连串的预测:时间会变慢、尺子会变长、空间是弯曲的、光线是弯曲的、星星不在我们看见的那个地方……

     

    报纸充满了奇妙的术语。估计那时候西方人看报纸的感觉,就跟咱们中国人学外语差不多:每个单词都认识,就是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反正是远在天边的星星,近在眼前的尺子,一直到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空间,一切都变了。现实世界的动荡传染到了科学世界。西方的社会制度早就完蛋了,如今自然科学也站不住了,很多人相信,上一波的文明已经到了尽头,一个崭新的文明正在孕育,而那位揭示宇宙新秩序的“星相家”,就将是传播福音的第一位使徒。

     

    四、

     

    机会偏爱有准备的头脑。爱因斯坦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充分演绎了他作为一个使徒的巨大魅力。首先是洞察力,关于人类命运的洞察力。虽然此人三反五反,但整个二十世纪过去了,凡是他反过的那些玩意儿,战争、专制、麦卡锡、法西斯,如今都被时代否定了。他的重要预言里,只剩下一个“超国家政府”没有完全实现,但照全球化的趋势来看,应该也离得不远了吧。(没准儿此人真是上帝派给我们的使徒呢。)

     

    其次是语言能力,传播福音最重要的就是语言能力。在我眼里,爱因斯坦有最美的三件作品,《悼念玛丽·居里》、《我的世界观》、以及狭义相对论。前两篇文章完全可以进入“百年最佳”之列。他其余的文章大多有些随手,虽然也多有深遽的思想与犀利的言辞,结构不免失之于散,力度不免流之于泛。要是认真经营的话,文学成就总不在丘吉尔之下吧。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爱因斯坦清楚地知道,在传媒社会,名望是一件有力的兵器。使用自己的巨大名望,干涉一切感兴趣的话题,这种事他从没犹豫过。当然,他不是要捞取什么利益,他向来不在乎钱财与权力,自由与和平才是他最重要的理念。只要有时间,他就接受采访,回答来信,讨论一切有关自由与和平的问题。事实上,记者早就把爱因斯坦当成一位“活神仙”,向他请教一切问题:战争、爱情、革命、死刑、火星生命、种族歧视等等,大多都是跟科学无关的,爱因斯坦也都耐心地一一作答。一边是报纸利用神仙吸引眼球,一边则是神仙利用报纸上的露脸机会,狠狠推销了一把他的价值观,而他的洞察力和语言能力,更是大大加强了他的分量。今天人类的价值观里,已经留下了爱因斯坦的印记。

     

    总之,有了这个主观能动性,就不光是报纸玩明星,更是明星玩报纸了。爱因斯坦跨出科学史,踏进社会史,借助传媒的宣传、炒作、乃至神化,他摆脱了科学家的外型,变成了一位伟大的先知形象。

     

    五、

     

    名望与实质的背离,这是一个老话题了。一切高低优劣,最终还得时间说了算,时间会冲走喧哗的流沙,留下坚硬的礁石。隔了两百年回头再看,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红楼梦》与《儒林外史》是有清一代的艺术精品,而洋洋万言的乾隆御制诗全是垃圾,尽管在当时,前者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裨类,而后者肯定是伟大的“时代主旋律”。但近代的东西就有些难说了,时间靠得太近,真金火炼的考验还没走完,流行与不流行的那些玩意儿,说不准哪些才能走出时代。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改变了人类的时空概念,玻尔的互补性原理也重塑了物理学的发展方向,他们的科学贡献的确是一时瑜亮,不分伯仲,媒体知名度却是虎头蛇尾,九牛一毛,难怪有那么多的物理学家愤愤不平了。或许只有等到时间的流逝,相对论与量子力学都被超越以后,我们才可能有一个充分的背景,来谈论巨人的肩膀到底有多高。

     

    六、

     

    拿玻尔的一个回忆作为结尾:“爱因斯坦一点也不比我更实际。当他来到哥本哈根时,我自然要到火车站去把他接回来。我们从火车站上了电车,就对一些问题异常热烈地讨论起来,以致我们远远坐过了站。因此我们就下了车,再往回赶,但是又远远坐过了头。我记不得停了多少站,但是我们坐着电车来来回回地跑,因为那时爱因斯坦确实发生了兴趣。我们不知道他的兴趣中怀疑成分有多大——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是坐着电车来回了许多次,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们,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又是一个绝妙的比喻:固定不动的车站——世俗名利,漂泊不定的电车——科学兴趣。一旦踏上电车,他们就只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至于车站在哪儿,还有车站怎么看他们,他们才不管呢。

    July 19

    墙头草歌(大家都来写歪诗。烟MM云:清晨诗一首,活到九十九)

    我是一根墙头草
    哪边风大哪边倒
    任尔雨打风吹去
    我在墙头吹不跑
     
    (墙头草歌,或曰我的政治立场)
     
    July 18

    开博之作:昏头昏脑歌

    觉没睡睡好
    昏头昏昏脑
    工作干干了
    博客玩玩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