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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3 迪斯尼的种族平权法
(近来跟着儿子看动画片,故得此文。)
《风中奇缘》与《人猿泰山》有着相同的主题:跨越种族的恋爱关系。主题发生的方式也是类似的。《风中奇缘》的爱情主角,是一位印第安酋长的女儿与一位白人水手,爱情的发生背景,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白人,闯进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寻找黄金,两大种族的冲突一触即发,男女主人公推到了罗米欧与朱丽叶的境地。《人猿泰山》里,人猿泰山与科学家的女儿,同样也是两个阵营,一方是安居乐业的大猩猩,另一方是全副武装的猎人,而且力量对比更加悬殊,一为刀殂,一为鱼肉,人猿泰山命在旦夕。
本来,先进-落后,文明-蒙昧,这种对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并且,我们都知道对立的结果,是先进战胜了落后,文明扫荡了蒙昧。但国之秘器,不可以示人,历史之秘密,不可以示小朋友,讲述历史的真相,就是大大的政治不正确。要想政治正确,就得讲讲文化相对论:每种文化都有它的相对价值,都有它的合理性,没有一个必然先进的文化,也没有一个必然落后的文化,更不用说先进战胜落后的合理性了。“落后就要挨打”,我们从小就倒背如流的这句名言,却正是文化相对主义誓死反对的。而好莱坞,正好是文化相对主义盛行的左派大本营,要在电影屏幕上,给花骨朵儿们展示白人如何驱逐印第安人,人类又如何屠杀大猩猩,迪斯尼是万万不敢的。
于是,编剧大人对两个故事都作了简单化的处理。首先,给落后的弱势一方,安排一个安贫乐道的善良形象,精心描出一幅物质贫乏、精神富裕的美满画卷,于大猩猩,是森林生活的自然、奔放,于印第安人,就是那首著名的《Color of Wind》,典型的“万物有灵”原始宗教了。
同时,对于闯进来的强势一方,给他来个一分为二。把领头的那个家伙拎出来,一切脏水都泼他身上,残暴、贪婪、爱钱如命、迷信武力,集中了西方文明的一切缺点,为了金钱可以不择任何手段。但在他手下呢,又有一两个好心人儿,聪明、善良、富有同情、不带偏见,代表了西方文明好的一面,随时准备来一场跨种族的交流和解。
这样一来,各色人等重新站队,原来文明-蒙昧、先进-落后的对立不见了,变成了脸谱式的好人-坏人。显然,迪斯尼的编剧都学过列宁主义,——帝国主义国家的被统治阶级与殖民地国家的人民团结起来,联手推翻帝国主义国家的统治阶级!——只要鼓吹一下列宁主义,民族矛盾就可以轻松转化为阶级矛盾。
脸谱化的情节就很好处理了。一场遭遇式的异族恋爱,两群好人开始放电,随即结成统一战线,共同赶跑了一小撮压迫阶级。好人赢了,坏人跑了,有情人更是终成眷属了,眼看就该皆大欢喜,圆满落幕了,但就在这里,一个大难题却浮了出来——
终成眷属以后怎么办?
有情人来自两个阵营,那么结成眷属以后,他们该归于哪个阵营呢?是文明那个,还是蒙昧那个?是富裕那个,还是贫穷那个?前面精心化解的先进-落后的二元对立,随着好人们的胜利,竟又出其不意地绕了出来。
最后的结局,文明的不一定要继续文明,蒙昧的却一定要继续蒙昧。《风中奇缘》还算老实,白人水手返回了英国,印第安姑娘也继续故土守望,爱情可断,身份难弃,爱情的脚步终究跨不过阶级的台阶,虽然伤感,却还真实。至于《人猿泰山》,就只能用神奇来形容了:只见科学家父女俩把衣裳一扒,跳上树枝驰骋攀爬,从此,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猴子生活……
唉,我再也不歧视中国的新农村影视了。人家变成猴子都没问题,一个城里青年喜欢上了农村生活,还有什么不可信呢?
July 02 奥运停产又一例:到底要不要政治化?中午吃饭,有搞化工的人,听到他们谈论,奥运期间,北方很多化工、医药工厂都要停产。
我说:“那是好消息呀,你们南方不受影响,赶紧加大生产,抢占市场。”
人家说:“好个屁呀,我们原料是山东的,没有原料,生个屁产!”
“那赶紧囤积原料啊,还有一个月,备战备荒还来得及。”
“咳,就你聪明?政府已经规定,7月1日到10月18日,全国范围内危险品都不准运输,高速也不能上,长江也不能进,我们原料是剧毒物品,已经运不出来了,你就等着停产吧。”
我不禁丧尽天良地哈哈大笑:“那还不如规定全部停产算了。一样的停产,人家北方停得多自豪啊:咱不贪那两个钱,咱支持奥运!倍儿有面子!你们呢?停产也白停产,损失也白损失,人家说了,国家也没要求您支持奥运啊!纯粹打水漂,无名英雄!哈哈!”
笑完了,回去上网一查,果然查出禁令无数,大禁如梳,中禁如箆,小禁如剃,凡是不朝气不蓬勃不和谐不向上的行业,几乎全都着了道。而且在经济高度分工、高度依赖的今天,禁令都是子母弹,拉响一个,炸倒一片,一个工厂停产,十家企业遭殃,三百六十行,行行受影响。
记得当初申奥时,专家们出来算经济账,纷纷都是一个“赚”字。如今各项预算大大超支,于是经济账就再也没人提了,换季流行的是政治帐。一方面对外高喊:奥运不能政治化,一方面又对内宣传:我们只算政治帐!奥运是一只爱国奶牛,吃进去的是钱,挤出来的是大国形象。在政治掩护下,旌麾所指,经济束手,遇猪杀猪,遇钱烧钱。
其实,以我之见,算算政治帐也无可厚非,心理满足本来就是人的最高需求嘛。问题主要是,现在似乎是完全靠政治开路。要知道经济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在政治帐的口号下,必然会以政治压力的方式呈现出来,中国人经济上失去的越多,政治上期望就越高,随着越来越多的挟奥运以令停产,我们的胃口也越吊越高——
——这个勒令一切让路的玩意儿,到底有多了不起!
8月之后,要么是高高摔下,要么是高高高潮。 May 05 靖江桑拿甲天下
显然,靖江人特别爱洗澡。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当选中国卫生城市,反倒俨然成了一座旅游城市,——晚上比白天热闹,周末比平时热闹,爱干净的男人们接踵而来,一到周末,路边就停满了外地牌照,大小宾馆全部爆满。真是近者悦,远者来,孔老人家圆梦了。
平心而论,我认为靖江主政者的思路是正确的。靖江僻处江北,交通闭塞,正如拉斯维加斯僻处沙漠,要钱没钱,要路没路,农工学商什么都搞不了,只有拿别人不要的赌博搞一搞了,结果就搞出个沙漠明珠来了。前几年西部大开发,也有人提案在西部搞个赌城,但中国的规则,是稳定压倒一切,赌博容易引发矛盾,赌城谁也不敢碰,要碰也只能碰洗澡城。
靖江自江阴大桥开通以来,与苏南近乎连成一体,苏锡常开车过来只要个把小时,几十块钱。发展工商业,根本无法跟苏南竞争,只有取长补短,定位为苏南娱乐业的总后方,才有今天繁荣昌盛的这一幕。
江阴大桥到了深夜仍然车水马龙,乘兴而来与尽兴而返的男人们擦肩而过。子在川上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不舍昼夜。
杜专(外一则)
靖江名士杜专,书画诗词冠绝江右。或有操营桑拿者,求赐店名。专曰:何不名丞相澡堂?手书一幅曰: 丞相澡堂何处寻, 靖江城外柏森森。 出师欲捷身先洗, 长使英雄射满襟。 April 20 让抵制来得更猛烈吧!周末,照例到家乐福补充日用品,发现一半货物都在打折,但仍然门前冷落鞍马稀,从前每次结账,都要排队排到拐个弯,这次居然人到账结,真是又方便,又实惠。今天约齐了一家人,下午再去逛一趟。
在前年的电影《特洛伊》里,阿加门农听说海伦被拐走了,欣慰地说:“我一直以为弟妹是胸大没脑子,没想到也能派点用场。”今天,我也要欣慰地说,我一直以为爱国青年是有唾沫没行动,没想到也能派点用场。
对爱国消费的号召力要刮目相看了,根据我目前的消费需求,我郑重倡议:
一, 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法国标致汽车的老板长期以来一直资助陈水扁,资助民进党,2004年枪击事件中的嫌疑犯,开枪以后就是乘一辆标致汽车逃离现场的。我呼吁立即抵制标致汽车,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买标致车的见车就划,正在买的立即退货,已经买好的也要封存在家,不许上路,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降价一半为止。
二, 法国旅行社也不是好鸟,他们跟疆独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两会期间制造汽油炸弹的恐怖分子,就是经过法国旅游社的安排登上飞机的。我呼吁立即抵制法国旅游线路,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去法国的不要再去,正要去的立即取消,已经去了的立即取道第三国回国(免得让法国航空公司赚钱),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降价一半为止。
三, 据在阿尔卡特工作的哥们说,该企业长期以来,大量雇用民运分子,一样的职位,一样的工作,民运分子的工资就要高一倍。我呼吁抵制阿尔卡特-贝尔-朗讯的工作机会,凡是爱国的中国人,没投简历不要投,已经投了的不要面试,已经录用的立即辞职,否则你就是汉奸!抵制抵制!坚决抵制!抵制到工资翻番为止。
此外还有证据表明,法国香水业、服装业等也从没放弃过反华活动,不过他们的产品我没兴趣,那就暂时不抵制了吧。 January 31 李约瑟问题,伪问题最近看科学史的书,顺便想到这事儿。现代社会里科学无所不在,我们都习惯了科学无孔不入地关怀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难免会把它当作阳光空气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世界一部分。但如果换成古人的眼光,顺着科学的发展历程来看,就会发现科学之路并不平坦,它是很有机会夭折的,今天科学的昌盛乃至霸道,并不是人类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讲,李约瑟问题是个伪问题,因为它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上:一个文明只要时间足够,都应该并且能够产生科学萌芽,并最终拥有自己的科学体系。而这个前提是站不住的,外在经验和内在逻辑都不支持。中国文明固然没有产生科学,但印度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阿拉伯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印第安文明也没有产生科学……在主要的古代文明中,大家都发展出了一定的技术水平,但只有西方文明产生了科学。所以,从历史上看,没有科学是正常的,有科学才是反常的。
再从理论上看,一个文明如果没有外部力量,必然会走向停滞。有一点实用技术就够了,不需要什么科学。科学本质上是一种奢侈品,不实用,而且它跟自由的关系太密切,统治者不会喜欢这玩意儿。阿拉伯人曾经大规模地翻译过希腊著作,本来有望抢在西方之前搞搞科学的,但哈里发及时发现了这一苗头,宣布对于那些以为仅凭理性就可以知晓幸福的人,真主已经准备了地狱里的烈火,于是就原地踏步甚至向后转了。
大抵李约瑟在他那个年代,还是免不了西方中心主义的通病。西方成为科学的土壤,是颇有些得天独厚的条件的,如果不注意这些条件,就很容易以为科学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再把西方的普遍真理拿到中国来,就碰撞出一个问题来了。对此问题进行求解,并得出“官僚体制论”,“一元化论”,“科举体制论”等等答案,这些研究对于整理国故都不无裨益,但它们都是首先假设:科学在中国本来是可以自发产生的,只是由于官僚体制、科举体制、一元化思维,座座大山,重重压迫,才没有实现。这就把方向搞错了。科学是个偶然事件,对于偶然事件,不必过多追究它没有发生的原因,它本来就不该发生,就算没有官僚体制,就算没有科举体制,就算把中国文化的祖坟都扒掉,科学照样没影儿。该研究的倒是它发生的原因,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反李约瑟”问题:西方怎么竟然就弄出个科学来了?
民主的问题也一样,在古代社会,没有民主是正常的,有民主才是反常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不管是一九一九年还是二零零八年,都是中国最紧迫的问题,但我以为,我们不必像五四先贤那么自卑,猛批民族劣根性,古人早就说过,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狡猾。自己在那儿灵魂深处作斗争没有用,赶快去学人家狡猾狡猾的才是正路。
说到这里,又回到老路上了:希腊。德赛二先生都是希腊籍贯,要学狡猾,请自言必称希腊始。 January 22 三十二岁的扯谈三十二岁的扯谈
刚刚过了三十二岁的生日。跟以前一样,是约了几个亲朋好友,吃吃喝喝热热闹闹,过了一个中国特色的生日。三十二岁,十几年来一直被我当作人生标点的关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迈了过去。
在我记忆里,三十二岁的意义是首先由凯撒阐发的。那时候,凯撒还只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有为青年,他把生日晚会摆在漆黑的罗马街头。晚会也只有他一人参加,他在亚历山大的塑像下埋头痛哭:我已经到了亚历山大逝世的年纪却仍然一事无成,而亚历山大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
西方有所谓的“四大统帅”:亚历山大,汉尼拔,凯撒,拿破仑。其实汉尼拔混在里面,是有些不够格的,因为真正的伟大统帅,必然是政治军事的双面手。军事征服只是手段,他们的真正梦想,是打破旧的势力壁垒,建立新的完美世界。在军事上,汉尼拔是把战略眼光引入西方的开山鼻祖,但在政治上,他却是个墨守成规毫无创建的跟屁虫,当罗马已经推广公民权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沿用殖民地的那一套,军事胜利不能转化为政治优势,最后只好撤退了事。一百五十年后,当凯撒决心摧毁贵族政治,重造罗马共和的时候,他回首历史,寻找政治与军事的双重伟业,只能找到一个人:亚历山大。自然,他不会选择汉尼拔,而要把亚历山大奉为偶像。同样,两千年后,当拿破仑扫荡欧洲王室,包围国民议会的时候,他也必然会以凯撒的继承人自许。
顺着伟大统帅的精神传承往下看,很容易找到一位侯选统帅:希特勒,同样耀眼的军事胜利,同样疯狂的政治蓝图,闪电战的辉煌足以洗刷耶拿战役的耻辱,种族纯粹的狂妄跟自由平等的浪漫也不相上下。有一张著名的照片,描写德军一占领巴黎,希特勒就赶忙跑去瞻仰他的精神导师。要不是他的事业失败了,我看希特勒应该有望挤下汉尼拔,忝列“四大统帅”之尾末。
四大统帅如同一串搬家的鱼,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那么处在开头的那条鱼,亚历山大,他的嘴里难道是空的吗?再往上回溯,亚历山大咬着谁的尾巴呢?在他之前,可很难找到堪称伟大的统帅了,所以他的导师,就只能到传说中去找了。据说亚历山大的偶像,就是士兵的牧者、捷足的阿喀琉斯。马其顿一旦打败波斯,占领了传说中的特洛伊,亚历山大就像希特勒一样,跑去瞻仰了阿喀琉斯墓,并且取走了号称附有神力的阿喀琉斯盾牌。不过阿喀琉斯实在算不上什么统帅,往上回溯就此打住吧。
伟大统帅之间的遥相呼应落到好莱坞,立马变成一种有趣的题材。不过导演们对于什么精神传承可没兴趣,他们抛开精神之恋,直奔肉体之门。在伊丽莎白·泰勒版的《埃及艳后》里,泰勒刚从毛毯里滚出来,两个人正在朗情妾意的当儿,凯撒忽然“呃儿”一声,两眼发直,口吐白沫,两手抓成一对儿鸡爪状,脖子使劲地往后仰过去,当场发起羊癫风来。泰勒连忙给他嘴里塞了一块毛巾,又敲又打好半天,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凯撒这才长吐一口气说:“这毛病我打小就有,一激动就要犯病,”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听说亚历山大也有这毛病”。
后来看《约瑟芬》,拿破仑司令初见约瑟芬寡妇,眼看就要一见钟情了,忽然也是“呃儿”一声,年轻的拿破仑抵不住丘比特的小手儿,一抽抽过去了。接下来自然也是奋力抢救,再接下来呢,一模一样的台词:“我从小就爱犯这病,”法军中将不无自豪地说,“听说凯撒也有这毛病。”
当然,这也不全是导演瞎编,凯撒与拿破仑确实患有轻度癫痫症,说不定还是这与众不同的脑神经,才促成了他们旺盛的精力、坚强的意志、以及超常的想象。所以才有好事的导演出来,把神经病看成“天将降大任”的证据,把发一场羊癫风,安排成后生小子向前辈统帅的致敬方式。希特勒的神经显然也不正常,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他的事业成功了,也会有一场名叫《埃娃》的电影,当希特勒初见埃娃时,元首会口吐白沫地抽抽过去,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埃娃:“听说拿破仑也好这一口。”
在中国,同样一位有精神病嫌疑的是秦始皇。据尉缭观察,“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郭沫若学过医学,他一眼看出,这正是癫痫的外科特征。后来郭老还写了一篇小说《秦始皇之死》,描写祖龙南巡,癫痫发作,一头撞在青铜冰鉴上,撞出一个脑膜炎并发症,第二天就与世长辞了。可惜的是,郭老的考证来得太晚,不然在《孟姜女》的民间戏曲里,肯定会加上羊癫风的一幕场景。在《红都女皇》的电影里,上海明星出现在延安舞会的时候(如果有这一幕的话),马克思加秦始皇也正好可以对他的偶像致敬一把。
扯远了,回到三十二岁的话题上来。虽然子早就曰过:三十而立,但在我心里,三十二岁才是人生的真正关口。对于十几年前的我,凯撒痛哭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而且过后不久,我又看到一个更邪门的故事: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这是一个纯粹的中国故事,收在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里,后来还一度成为“三国前传”,附在《三国演义》的最前面。故事早在宋代话本就有雏形了,当时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发掘楚汉与三国的细节,居然找出来很多巧合,比如刘邦杀害了三位功臣:韩信、彭越、英布,最后汉家江山也被三个军阀瓜分,都是“三”;又比如项羽死后肢体为吕马童等六将所分,关羽也有过五关斩六将,都是“六”,——当然,还都是“羽”,等等。
同样地,这些巧合落到说书的手里,立马变成一种有趣的题材。据说楚汉群英落到阴间仍不安生,仍然为阳间的是非聚讼不停。几位冤家还告到了阎罗殿前,项羽告吕马童等六将乘危逼命,韩信、彭越、英布也联合起来,告刘邦滥杀功臣。人世间成者王侯败者寇,有的坐拥江山,安享富贵,有的碎尸万段,身败名裂,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最终全都难逃一死,剥离生前的功名利禄,剩下一样的孤鬼野魂,拘到阎罗案前,等待最后的审判(“最后的审判”其实是我们阳间人的视角,从阴司判官的角度来看,这也是启动你下一轮回“最先的审判”)。
所有这些案子里,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韩信的诉讼。不是他的盖世奇功,也不是他的无辜屈死,而是韩信自述的一个细节:有一位相士许复,算他年寿七十二岁,荣华富贵,安享晚年,因此他才对刘邦死心塌地,忠心不二,即使项羽派人来拉拢,他也仍然一心一意,尽忠汉室,一生甘为池中之物。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只活了三十二岁,就莫名其妙反帽加身,做了冤死之魂。为什么少活了四十年,死到如今,仍然百思而不得其解。阴司判官听了申诉,也觉得这寿命差距事有蹊跷,正好许复死后也在阴间,便召来预言家细细询问。
理论家到了阴间仍然是理论家,许复坚持自己的理论没有错,要错也只能是实践出了错。许复指出,韩信的人生实践犯了四个错:第一,弃楚投汉时杀了一个指路人,恩将仇报,折寿十年。第二,汉王拜大将时坐受汉王之拜,臣受君拜,折寿十年。第三,击灭田广时郦生已经说降齐王,却仍然发兵攻齐,致使郦生烹死,夺人功劳,害人性命,折寿十年。第四,十面埋伏时大开杀戒,阴德有亏,折寿十年。如此,一二三四四十年,误差就出在这里,理论一点儿都没错,错的只是实践操作。
理论基本上做到了自圆其说,但事后来看,阴司判官似乎不太满意。楚汉窝案的判决结果是,韩信、彭越、英布分别转世为曹操、刘备、孙权,重新瓜分刘家社稷,以另一种方式享受前世的功劳。刘邦转世为汉献帝,任由曹操欺凌,提心吊胆,抑郁终生,——大抵韩信功劳最大,案情最冤,所以不光地盘最大,同时还有精神补偿,彭越英布就没这待遇。项羽的人生新角色是关羽,改姓不改名。颜良、文丑、五关六将这些刀下之魂,自然就由项伯、雍齿、吕马童等小丑扮演。最后,许复也分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角色:庞统。判官给他规定的命运是:完美无缺的理论水平,一塌糊涂的人生实践,虽有安邦定国之才,却注定在三十二岁大意身亡。
那时候,我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如同年轻的王二一样,相信人生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浪费,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可是,我突然看到了《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看到征服了整个中国的英雄韩信,仅仅因为四个错误,就跟在亚历山大后面,挂到了三十二岁英年早逝的名单上。还有凤雏先生,也倒在年轻的三十二岁上,——看看人家卧龙先生吧,我往往掩书长叹,三十二岁是个坎呀,闯过去了,就成了全民偶像,没闯过去,就倒在寂寞的落凤坡上。
在感叹中又过了十六年,稀里糊涂地,我也到了三十二岁。为了纪念坎儿,重温感叹,又把《闹阴司司马貌断狱》翻出来看了一遍。可这一看,却再也看不出伤感了,反而看得哑然失笑,唉,十六岁的我真是太好骗了,韩信那四个错误算什么呀!人生哪能不犯错?都这样折寿折下来,谁能活过三十二?
即以被告刘邦为例,那四宗罪他不仅样样有份,而且分明还要变本加厉。忘恩负义不用说了,要是不玩忘恩负义,刘亭长“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夺人功劳、害人性命也不用说了,理由同上。大开杀戒更不用说了,韩信完全可以深情地唱道:“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唯一有些疑问的是君受臣拜,因为他自己就是君,赤帝子下凡,看起来好像没机会犯这错。但是不要紧,只要稍微调动一下文字,把君换成父,臣换成子,他的尾巴就露出来了。这家伙当了皇帝以后,立马就给老爹洗脑:搞清楚我不是你儿子,而是你主子,皇帝来看你,你要拿着扫帚,给我行礼那才对。当然,老太公接受了这个政治正确的安排,子受父礼算什么,他还记得两年前的广武呢。那时候也是这位宝贝儿子,不知怎么勾结了项羽,竟然要把老爹煮了吃肉。要不是项羽宽宏敦厚,现在哪有什么太上皇,早就成了一泡屎了!这次平反楚汉时期的冤假错案,也幸亏刘太公没来掺和,不然万一他挺身而出,告一个“子食父肉”,恐怕刘邦在出演《三国》之后,还要到《西游》里演一回唐僧,三天两头就要洗刷干净准备下锅了。
韩信折了四十年,按刘邦这案底,至少要折寿一百年吧。可是他活了多少岁呢?刘邦生于前二五六年,死于前一九五年,活了六十二岁,这么算下来,预期寿命该有一百六十岁吧。我顿时豁然开朗,难怪三皇五帝动不动就活几百岁,到了后来却是“人生七十古来稀”,原来上古时候道德高尚,大家都实打实地活够了预期寿命,如果积德,说不定还有些bonus。到了后来,道德堕落,没人能考一百分,连及格的都没几个人,活到七十都算成绩好的了。
写到这里,忽然有些心虚,连忙查一下其他人的寿命。韩信,生年不详,死于前一九六年,三十二岁之说毫无根据。庞统,生于一七九年,死于二一四年,年三十六岁。亚历山大,生于前三五六年,死于前三二三年,还好,总算还有一个真是三十二岁的。
十六年后,又一次掩书长叹,没想到被一篇说书忽悠了这么多年,看来我就算活到彭祖逝世的年龄,也别想有什么成就了。 September 12 难道小众菜园也和谐掉了?好几天没去小众菜园了,上个礼拜去过一趟,在停站维护,今天忽然想起来,又去看一眼,结果还在维护。不知搞什么装修,维护这么久。
倒是想起世纪中国和文化先锋这些老运动员,维护对于他们可真是常事了,但骚劲不减当年的文化先锋仍在继续发骚,陪着小心伺候的小众菜园反而和谐了,真是看不懂了。天威难测乎!
9-20 补:菜园开了,但不能发新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矣。天威难测也!
9-28再补:发骚过度的文化先锋终于也和谐掉了。政府忠告市民:发骚有碍健康,纵欲可能亡身。 March 30 理想主义的革命——关于《潘神的迷宫》的过度诠释 毫无疑问,这是一篇寓言,问题仅仅在于,它在隐喻什么?我上网看了一些评论,大多数人津津乐道的,都是那三个任务,以及上尉与潘神的象征意义。很奇怪,居然没人提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是的,孩子毫不起眼,仿佛只是一个推动情节的道具,他甚至都没有名字,人们随便叫他“儿子”、“弟弟”、或者直接就是“孩子”。 但罗曼-罗兰最清楚他的名字,在影片结尾,当孩子落入游击队的手中时,你会忽然想起《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结尾:圣者克里斯朵夫渡过了那条河,他问肩上的孩子:“孩子,你究竟是谁?你为何这样沉重?”孩子答道:“我是未来的日子。” 一模一样,“未来”便是孩子的名字。 孩子有三个亲人,父亲维达尔上尉,现世的统治者,赐予他生命的那个人,坚信“他将继承我和我父亲的家业。”姐姐奥菲莉亚,那个爱幻想的理想主义者,许诺“让你在我的王国里当王子”。倒是母亲卡门,直接给他血肉、赋他人形、真正的生命创造者,对他一无规划,毫无想法,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够平安出世,讨取父亲的欢心,显然,她就正是那沉默的大多数。 如果让观众投票,评选“最爱那个孩子是谁”,维达尔肯定会高票当选。没谁比他更关心自己的血脉了,他不仅要维护现世的统治,更要将统治传之万世,哪怕牺牲孩子的母亲也在所不惜。在他眼里,妻子是无用的,软弱的,依附于他的,虽然生孩子离不开她,但她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牺牲一下也无所谓。反正,只要统治住了“未来”,“沉默的大多数”是永远不缺的。 他的愿望本来是可以实现的,他的祖先也正是这样薪火相传的,虽然山里有些游击队,身边还有几个卧底,但都不算大麻烦。真正的麻烦出在妻子身上。妻子除了帮他孕育儿子以外,还带来一个爱看童话的小女孩,这个奥菲莉亚从不承认维达尔的地位,更不承认维达尔的世界,她认为还有一个地下王国,在那个王国里,她像公主一样生活。说起来,地下王国还是妈妈告诉她的,妈妈也很憧憬那个王国,可是妈妈却从不相信它真的存在。孤独的奥菲莉亚只能一面屈服于维达尔的统治,一面在幻想中寻找安慰,直到潘神出现。 潘神的身份很有趣,他自称是奥菲莉亚的仆人,可却握有考察主人的大权,如果主人不能完成任务,他可以把她毫不客气地关在门外。他更像一个先知,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人类的精神导师,他坐实了人们关于天堂的梦想,并且指出了通往天堂的具体道路。只不过,正如片名所暗示的那样,天堂如同一个迷宫,而公主又在尘世中迷失太久,你走得进去,却不一定走得出来。 第一步是福音传播:怎样通向天堂?去找大腹便便的剥削者吧,他们是一切苦难的根源,让他们吐出民脂民膏就行了。让大蛤蟆反刍的那三块水晶,可以叫做自由、平等、博爱,也可以叫做民有、民治、民享,还可以叫做民主、民生、民族,甚至是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随你的便,反正能自圆其说就行了。这是福音的传播,思想的启蒙,革命的酝酿阶段,此时的社会是活跃开放的,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奥菲莉亚轻松完成了任务,作为理论指导意义的象征,她获得了钥匙。潘神还额外送给她曼德拉草,只要给它一点牛奶与鲜血,新生命的诞生就有惊无险了。 理论启蒙之后,开始具体实现,第二个任务就复杂得多了。摆在奥菲莉亚面前有三个小门,精灵指示开取中间的那个,奥菲莉亚犹豫之后,却打开了左边的那个,注意,是左边,她从左边取出一把短剑。那一霎间奥菲莉亚暴露了自己的名字,在法国,她叫雅各宾派,在俄国,她叫布尔什维克,在《潘神的迷宫》,她叫游击队。这场戏真是盛演不衰啊,先知早就指出了一条中间道路,可是热血沸腾的革命者根本就听不进去,他们宁愿用剑,用火,用自己的青春激情打通一条天堂之路。 紧接着,她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上次任务里的民脂民膏,大蛤蟆吐出的那堆恶心浆糊,到这里化成了一桌鲜艳的美味佳肴,仅仅由一个有眼无珠的僵尸看守着(顺便说一下,僵尸的造型毫不新奇,我们早在《封神演义》里就有杨任了)。统治者是不难打倒的,古人早就说过,那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身处汹涌的权力漩涡和免费的财富盛宴,革命者能不能纯洁如初呢?作为历史后人,我们知道,考验的结果令人绝望。诚然,有些单独的人无愧于“不粘锅”的称号,但从整体上看,没有一支革命组织能够“万花丛中过,片花不粘身”。仅仅偷吃两棵葡萄,就足以唤醒沉睡的僵尸,最后的结果,不管是僵尸吞噬革命,还是革命消化僵尸,总之,大家对立统一,螺旋前进,携手入席,共享盛宴。 先知的小门关上了,公主在尘世逗留太久,已经腐化变质了,潘神愤怒地咆哮道:堕落的人类不配享有高尚的王国!可是,在后世的我们看来,奥菲莉亚又是多么无辜啊,天堂既然不能到达,那就等于不存在,既然注定不能立地成佛,那又何必拿什么天堂来诱惑人,拿什么任务来考验人?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只有让人死得更快。所谓先知,实际就是个骗子。 转眼之间,奥菲莉亚被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潘神抨击了一通人心不古之后,消失在角落的黑暗之中。继父维达尔呢,早就把她看成异类了,恨不得给她一脚踹出家门去。卡门,奥菲莉亚最热爱最想帮助的母亲,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女儿的好意,直接把那一套斥为巫术,一把火烧了曼德拉草,可是单靠她自身,又实在不足以分娩未来,在一场剧烈的难产之后,耗尽元气死去了。奥菲莉亚孤独地坐在弟弟身旁,理想主义的所有道路都走到了尽头,她太爱幻想,不能容于现实,她又不能舍弃欲望,也不能进入地下,她想要帮助别人,可最终往往是害了人家。她一定会怀念那颗曼德拉草,一辈子都梦想变成人形,却从来没能美梦成真。 此时,在奥菲莉亚的世界之外,政府军和游击队乒乒乓乓打得正热闹。影片里的游击队实在谈不上有多正面,他们跟维达尔一样残暴,一样无情,仿佛不是为了正义,而仅仅是一场改朝换代。就在决战前夜,潘神又一次出现了。潘神这次的出现可真是一个谜,既然公主已经变质了,那又何必再来拯救她?就算是要拯救她,天堂又怎么能够接纳她?当奥菲莉亚穿过激烈的战斗把弟弟抱进迷宫,潘神却指示她用孩子献祭时,谜底恍然揭开:理想者有理想者的天堂,变质者有变质者的天堂,只要舍得牺牲“未来”,一样可以有一个堕落天堂。 奥菲莉亚拒绝了,她把孩子交给维达尔,然后被毫不留情地一枪打死。在幻想的余晖中,奥菲莉亚升入了天堂,不是理想天堂,也不是变质天堂,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天堂。在那里,苦难深重的母亲高高地坐在王座上,接受所有人的欢呼与崇尚。潘神从王座后面蹩出来,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你没有选择牺牲弟弟,而是牺牲自己。”盖棺定论。牺牲不足以救赎革命,却足以救赎她自己,我们终于知道了她的最后名字:切-格瓦拉。 理想主义者死了,对未来的争夺却仍在继续。到影片的末尾,孩子离开了所有的亲人。当维达尔发现被游击队包围时,他并不慌张,虽然他将失去未来,可他毕竟拥有过过去,他们的血缘传承无可抹杀。他把孩子交给敌人,留下父亲遗传的怀表,理直气壮地说:“告诉他父亲死去的时间。” 游击队答道:“不,我们不会告诉他,他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随即以一颗直中头颅的子弹,打断了他和孩子的全部联系。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April 10 听说要拍《黄金时代》:谁能如此完美地结合性与政治之三
就像老摇SNL的暴发计划一样,把《黄金时代》拍成电影,也一直是我的暴发计划之一。有此大志,是因为有段时间看香港三级片,看来看去,港妹子媚则媚矣,酷却一点儿都不酷,搞来搞去都是那一套,于是就想起了《黄金时代》,把王二的故事拍成电影,那还不得酷毙了。
三级片,无非就是讲性交那点儿事。在我看来,性至少有两重意义:作为欲望、与作为力量。就跟其它禁忌一样,性禁忌有两种后果,第一,由于禁忌的神秘性,会更进一步激发人们的想象力,从而大大增强该禁忌的诱惑力;第二,由于禁忌的非法性,一起犯禁事件往往会超出事件本身的意义,而具有一股挑战社会的力量。性的诱惑不用说了,在我们这个社会,性的威力和重要早就被大大夸张了,迷信的女人们养肥了一个庞大的美容产业,而男人们也不甘落后,在A片明星巨大阳具的打击之下,他们也养出了一个(在我看来)自吹自擂的春药行业。至于性的力量,最典型的莫过于战争时期的强奸行为,早有牛人指出,这里面的快感微乎其微,最重要的,还是一种征服关系的确认。
新时期以来的文学,第一件标志“性”作品《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之所以轰动,就在于它不仅表现了性的欲望一面,同时也表现了性的力量一面,男女欢爱能够赋人新生,性在这里是对抗政治摧残的强大力量。可惜的是,这个优良传统没有流传下来,到了后来的《废都》、《上海宝贝》,性就只剩下两腿之间的生理欲望,没有其它形而上的内容了。——不用说,如果把《废都》与《上海宝贝》拍成电影,会是一部标准的港式三级片,唯一的区别,无非就是把白领换成了文人,把鬼妹换成了鬼佬而已。
幸亏,我们还有《黄金时代》,近乎完美地表现了欲望之性与力量之性。(以下删去三十字:又幸亏,我们还有《为人民服务》,也基本成功地实现了同一目标。)如果把它拍成电影,那该是多酷的场景啊:
我们将在激昂奋进的旋律中做爱 我们将在领袖画像的目光下做爱 我们将在批斗会的间隙中做爱 我们将在革命群众的想象中做爱 我们,绝不早泄
靠,太刺激……太煽情……太有力了……作战算个屁,做爱最真理!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一旦暴发,我就要拍《黄金时代》了。可惜的是,直到开写这篇文章的今天晚上,我仍然没有暴发的一丝迹象,这辈子拍拍照片还马马虎虎,拍电影?想都别想了吧。于是,当我看到这个新闻:张元筹拍王小波《黄金时代》,偶是多么欣慰啊!
欣慰之后是激动,激动之后是期望,期望之后呢?期望之后自然就是失望。马上看到:张元<黄金时代>裸露镜头太多 未过审查
真的是裸露镜头吗?我们都看过《关于《鬼子来了》的审查意见》,电影审查委员会煞有介事地列举了二十二条规定,可是真正的原因,谁都知道谁都没说的原因只有一条:屁都不放一个就出国参展了,你他妈还把我这婆婆放眼里吗?
真的是裸露镜头吗?谁都知道谁都没说的原因只有一条:文革题材不准拍。实在要拍,也只能拍成《激情燃烧的岁月》:文革不但没有害死什么人,反倒成了老干部高风亮节的最好舞台。如果真的广电局开恩,让我们看上了《黄金时代》,那么我们看到的大概是这个场景:“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
再最后幸亏一次吧,幸亏张元有个婆婆的同时,《黄金时代》也有个妈妈:李银河。李老师自称已经进入无欲无求的境界,那么我想,她决不会为了一点点名利,就任由别人痛打她的儿子,——更何况是最优秀的那个儿子。伸向《黄金时代》剧本的第一把剪刀恐怕不会姓审,而是姓李,最后那个剧本,只能是审剪刀与李剪刀的共同交集,——但是且慢,这两把剪刀会有交集吗?只要了解这对婆婆妈妈的人都知道,婆婆的美酒,必是妈妈的毒药,反之亦然。婆婆妈妈斗法的结果,我相信只能是等:等婆婆倒掉,或者等妈妈死掉。
那么,就让我们等吧,这是犬儒必须付出的代价。 March 18 无厘头伟人时报:风之波
(我们正在进入无风时代?气象工作者林彪发表论文,指出地球的风力正在变小,在气象界引发了一场风之波。记者采访了这位年轻科学家。) 林彪(23岁,井冈山气象站站长):红旗还能打多久? 《无风时代》是我写的,我十六岁就开始搞气象,一直冲在第一线,一般人看不到的气象变化,我们不能看不出来。你看我的数据,风力是一年比一年小……嗯,跟你们记者,不讲那么深的,咱们讲点直观的——就说红旗吧,原来我在南昌,在广东,红旗到处都吹得哗啦啦的,你说那风该有多大?到了井冈山这几年,这红旗就整天蔫答答的,一年到头也难得动一下,照这样下去,红旗还能打多久?
(“无风时代”发表后,中国气象界一时间众说纷纭,各置可否。第一个出来回应的权威人物,是林彪的上司彭德怀。) 彭德怀(59岁,中国气象站副站长):炸平庐山,or 地球停转! 林彪的论文提得很好,其实,风力减小的问题,我们早就在注意了。这次我们正在庐山开会,《无风时代》一发表,我们马上改变既定议题,组织了七千人在庐山做试验。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地球的风力的确在减小,原因就是——地球的转速正在减慢。最近一千年,是造山运动的活跃期,各大山脉都在增高,这就大大增加了地球自转的阻力,造成它的转速越来越慢……有什么办法?我也说不出什么好办法,我只能说:除非炸平庐山,否则地球停转!
(彭德怀的谈话引起了极大反响,生产炸药的化工企业股票飙升,高唱“告别之旅”的旅游业也大捞一笔,社会各界就“削平地球”展开了激烈辩论。在一片混乱中,另一位权威人物出其不意地狙击了“无风时代”。)
邓小平(53岁,中国气象站总设计师、总工程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啥子无风时代?扯淡!还要炸平庐山?还要削平地球?哗众取宠!为啥子风力减小?很简单嘛,最近一百年,欧亚大陆北部和美洲北部成了气流的主要发源地,这两大气流在全球范围冲撞、震荡,搞得全世界都不得安宁,有时候欧亚气流强一点,全世界都刮东风,有时候呢美洲气流强一点,那就全都刮西风。中国呢,正好夹在正中间,两股气流互相抵消,看上去就好像没有风了……长远预测?你是问将来到底刮什么风吧?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邓小平的讲话安抚了社会,却进一步搞乱了气象界,就在此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中国击落了一架美国U2飞机。这个跟气象毫无关系的事件,大大影响了风之波的走向。) ![]() 陈毅(62岁,某民兵连连长):U2是竹竿打下来的 对,U2是我打下来的。拿什么打的?拿竹竿打的呗,哎,记者同志你不晓得,我们那儿竹子可高了,少说也有一两万丈。那天我砍根竹子,正预备回家做个扫帚,南边那飞机嗡嗡嗡嗡,来了。打头一看,也没飞多高,也就一万多丈,格老子正好够得着嘛,我拿竹竿顺手一打,小狗日的就打下来了,就跟打枣子似的……为啥长这么高,我也不晓得,可能是不刮风吧,我们几百年都不刮风了,竹子不怕长得高。
(U2事件证实,无风时代早就不止一百年了,邓小平的讲话效果全部抵消,彭林派甚嚣尘上。终于,最高权威发话了。) ![]() 毛泽东(64岁,中国气象站站长):国内到处有风,不是小风,而是大风 谁说没有风?说没风的同志,到下面去走走看嘛。有跃进风,有共产风,还有反击右倾翻案风。到处都是风,不是小风,而是大风。就算实在没有风,咱们也可以整整风嘛。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毛站长完全扭转了形势。) 雷锋(22岁,抚顺气象站站长):读毛站长的书,听毛站长的话,跟毛站长走 俺们这圪塔就有风,俺们这圪塔春风像同志一般温暖,夏风像工作一般火热,秋风扫起落叶来,如同扫除个人主义,最可怕那是冬风,就像敌人一样残酷无情。彭站长说没有风,我看他还是好好查查自己的工作作风吧。
(御笔一挥,毛站长送给抚顺气象站金匾一块:“向雷锋同志学习”。受此鼓励,小平同志也重新站起来了。)
邓小平: 风迟早要来,这是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决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要得,要得,毛站长的话硬是要得。哪里是没有风?我早说了,只是两股气流互相抵消了,但风是迟早要来的,这是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毛邓派高歌猛进,彭林派哑口无言,但人算不如天算,又一起意外事件发生了:河南鸡公山公社实现了亩产万斤。) 钱学森(鸡公山公社农业技术员):只要充分利用光合作用,亩产万斤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你不信?你说我们放卫星?靠,我们搞技术的,可是拿科学说话!记者同志你学过光合作用吗?告诉你,我们现在的农业,对太阳的光合作用的利用还远远不够,人类一旦大胆而充分地利用了太阳的光合作用,农业产量将会成倍、乃至几倍地增加,——这就是我们公社成功的诀窍。实际上,根据我的精确计算,本来应该是5.85万斤,今年只收了一万斤,还是收少了呢……为什么少了?唉,老天爷不帮忙啊,刮风刮得太少了,空气流动不足,二氧化碳不够啊,你想想,五万八千斤,那得耗多少空气啊?风力一小,光靠太阳也不成啊。
(钱学森无意中帮了大忙,彭德怀重整旗鼓,顶风作案。) 彭德怀:哪有什么风?只有浮夸风 毛站长说到下面看,我就到下面看了,跃进风,共产风,多多少少是有一点,但是请问毛站长:这也能叫风吗?要是这也叫做风,那还有浮夸风呢!刮得最猛的还有浮夸风呢!
(林彪提出了更敏感的问题。) 林彪:外行指挥内行,尽走弓背路 就是,我看最有问题的,还是毛站长的工作作风吧,现在我们站里边,外行指挥内行,尽走弓背路。毛泽东该退居二线了,彭德怀来主持工作,我们听彭站长的。
(按照中国的学术惯例,辩论总是从讨论问题开始,到人身攻击结束,毛站长再次出手,力转乾坤) 毛泽东:你看见那个小个子了吗?聪明绝顶,前途无量 林彪!你还是个娃娃,你懂个啥?你背后有人吧?——好啊,你们要干就来干啊!气象站给你彭德怀,我毛泽东上山做实验……邓小平?人才难得啊。我带他到莫斯科开会,我跟赫鲁晓夫讲,你看见那个小个子了吗?聪明绝顶,前途无量……至于陈毅嘛,他不是搞气象的,我只能说,陈毅是个好同志。
(中国气象站站长表扬民兵连连长,这使记者非常吃惊。记者连忙联系采访陈毅,但陈连长已经成为明星人物和产品代言人,闭口不谈风了) 陈毅:吃了原子蛋,我的腰杆硬多了 记者同志你好,来,来,来一颗原子蛋吧……什么风?我不晓得啥子风,还是尝尝我的“老聂牌”原子蛋吧,香着呢。记者同志你不晓得,像我这样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说话也好,做事也好,腰杆都不硬了。幸亏老聂送来原子蛋,嘿,吃饭蹦儿香,身体蹦儿棒,一杆子捅下侦察机,我的腰杆硬多了,——补钙,请吃原子蛋!
(目前,这场风波仍在扩大,但主题已经偏离“风”,抵达“人”了,本报记者将继续跟踪报道。)
March 02 三大宗教对照表
先进的人们要开会,网站就封了一大堆,城门失火所及,有些技术网站也上不去,干活也不好干了。
哎,不干就不干了吧,正好做做文字游戏,比较一下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共产主义之异同。必须声明,把共产主义算作宗教不是我的发明,美国及其走狗总把苏联说成政教合一的邪恶政权,在中文世界,早在1999年,我也看到过这等高人高论了,今天不过趁着有闲,补充一点具体材料罢了。
写下来才发现,我对基督教的了解远多于伊斯兰教,看来真的是把西方当作全部外国了。先写这么多吧,以后再补。 February 27 恭喜老摇,荣获亲共左派帽子一枚!今天才看到的,笑死了。不知是谁的blog,反正是个新保守派的fans吧,曹长青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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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如下: 大前提1:谁跟中共一个说法,谁就是亲共分子 大前提2:谁跟左派一个说法,谁就是左派分子 小前提1:中共说新保守主义反自由 小前提2:美国左派说新保守主义反自由 小前提3:老摇说新保守主义反自由 结论:老摇是亲共左派
哈哈,老摇你服不服?将来搞个新保守的三反运动,你的帽子是戴定了 September 27 看《O》后感看了《The Story of O》,先看的小说,后看的电影,聊聊感受。 《O》号称性虐待的开山经典,成功之处在于,小说刻画心理远远多于描写肉体虐待。对于O从一个自由人,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性奴,这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心理转变,作者一步一步给出了解释,硬是从奴隶生活中挖掘出了美,细节也非常完备,仿佛O失去的只是自由,得到的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快乐。比起其它只会感官刺激的成人小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电影就差得多了,由于缺乏心理刻画手段,对于O的放弃自由交待不足,很多情节无法自圆其说,只好暗示说性奴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她们也还是向往自由的,到了最后,竟然让O去烫了主人的手,前后矛盾,十分可疑。套句老话,“诗是翻译中损失的部分”,小说就是触电中损失的部分。 最近又下载了《上海异人娼馆》,是根据《O》改编的,把地点从巴黎搬到了上海,姑且看一看。 August 26 上海人民也走上街头了!继成都人民走上街头之后,昨天,上海徐家汇等地也惊现一批妙龄女生,为超女拉票。
面对这一事实,国际反华势力的“中国没有民主”的诬蔑不攻自破。不错,我们政治上没有民主,可是我们娱乐上有啊。只要有一颗星星,就不能说一片黑暗,只要有一点民主,就不能说咱们专制嘛。
同志们,民主是会传染滴。一切群居动物,从猴子争夺猴王的时代开始,就有拉关系、搞政治的本能了。只要出来一点民主,就会传得比萨斯还快滴。偶们有这个基因嘛。
不瞒大家说,本来涅,老夫我这几年还是有些担心滴,民主如果是空降中国,强龙不压地头蛇,难免是要水土不服,反~~~上他娘的几复滴。今天涅,老夫总算欣然了,民主给娇滴滴的女生一鼓捣,居然就自个儿长出来啦。老话咋说的?自上而下总是不彻底的,自下而上的才靠得住咧。归根到底,草根政治才是民主之本嘛。 August 18 动画片的套路之武松打虎法动画片的套路之武松打虎法
善恶两分、除暴安良,动画片惯用题材之一,最近看多了动画片,就发现它们于情节安排上,常见一种峰回路转法。 例一,《蚂蚁总动员》,蚂蚁活在蚱蜢的统治之下,他们已经习惯并且接受了蚱蜢,对一切苛捐杂税逆来顺受。终于有一天,一只蚂蚁觉醒了,要带领同胞摆脱暴政。蚂蚁们设计了一只机械鸟,打算狐假虎威把蚱蜢吓跑。造假工程一切顺利,小鸟儿造得有鼻子有眼,还会飞上天空转两圈,鬼子一来,果然都屁滚尿流,夺路而逃。但空城计总归是空城计,狡猾的蚱蜢很快又看出破绽,反扑上来。于是形势一转,变成蚂蚁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好团结起来背水一战。一场大战之后,终于彻底赶跑了侵略者。
例二,《小鸡快跑》,英国一个养鸡场,一群母鸡正在挖空心思逃出牢房。各种方案都失败了,却忽然喜从天降,一只会飞的公鸡降临农场。众母鸡如获至宝,当真是干柴逢烈火,久旱遇甘霖,赶忙请他来教育飞行。但搞笑一通以后,一根毛也飞不起来,公鸡也现出原形:一只耍把戏的道具鸡。母鸡们死到临头,无计可施,终于拼死一搏,造出一架飞机,真的飞出去了。
其它的例子还很多,有《小美人鱼》等等。大致手法是,首先营造一个希望,然后将希望打破,逼入绝望,最后在绝望之中,隆重推出真正的希望。前面的希望,像机械鸟、学飞行,往往烘托得非常神奇,仿佛东山一出,苍生太平。然而奇思淫巧总是靠不住,很快,底牌出尽,把戏戳穿,高空坠落,水尽山穷。到这当儿,再来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潜能迸发,绝处逢生,弱小一方突然超常发挥,一下子又扭转命运(顺便,正义也战胜了邪恶)。 说起来,其实就是武松打虎法。景阳冈之前,一口一个哨棒,连喝酒都不忘把哨棒倚在一旁,全指着棍子壮胆了。一旦遇虎,哨棒立断,毫无屏障一个肉身,赤裸裸地挺在大虫面前。无物可恃,万念俱灰,这才写出武松大发神威,赤手空拳打死老虎。 但在传统童话里,好人斗坏人就没这么麻烦。《白雪公主》,《灰姑娘》,最经典的善恶两分法。这些故事的情节,可以拦腰拉根红线,红线之前,王后追杀白雪公主,后妈虐待灰姑娘,屡屡迫害屡屡得手,坏人横行肆无忌惮,好人全无还手之力。一旦熬过这条线,好了,一切都好了,王子出现,救星高照,地位也有了,爱情也有了,坏人也都扫光了,运气旺得挡都挡不住,一杠子到底一切都胜了。——算下来,你一招,我一招,结束,一来一回一个回合,实在太简单了。 现代童话的丰富情节,我猜想,可能跟童话的篇幅有关。童话跟其他文学一样,早期无非民间故事,篇幅都短,到了近代,著名童话如《木偶奇遇记》,《骑鹅旅行记》,就多出文人之手,篇幅也越拉越长。尤其《绿野仙踪》,可以看作一个转折点。多萝西要回家,稻草人要脑子,铁皮人要心肝,小狮子要胆量,大家都要去找OZ,找到OZ就万事大吉。吃了许多苦,担了许多怕,一旦OZ找到了,却完全是尊泥菩萨,屁用没得。这时候才恍然惊悟,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些目标,经过那许许多多的磨炼,原来已经靠着自己实现了。长大成人的道理,正如做学问的境界:从“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再到“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别有意致在心头矣。
August 04 爱因斯坦的空想法
德国那条隐秘的精神线索
一、
昏昏欲睡的下午,大学物理课,狭义相对论。
先是光速不变原理,很费解,跟常识直觉抵触,但是实验如此,也只能接受。然后是相对性原理,洛伦兹变换,简单的高中代数,倒是一看就懂,没有废话。
接着,就从这两点出发,眼花缭乱的变换拖了一长串,奇形怪状的公式写了一黑板,稀里糊涂的思维跟着粉笔,在变量丛林里跌跌撞撞地前进。忽然,仿佛一声令下,所有的杂音一齐闭嘴,所有的变量一起消退,E=mc²,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等式孤独呈现。狭义相对论推导完了。
二、
1905年,爱因斯坦奇迹年,一百年后的历史提到这一年,总要叨念两句相对论。但一百年前的物理学家和十多年前的我,第一眼看到这种奇怪理论,反应与其说是震动,还不如说是迷惑,——这、这也能算物理学?
实验实验再实验,经典物理完全是条苦行僧的路子。在伽利略、开普勒等好几代人的艰苦观测之上,牛顿才弄出一个经典力学;在库伦、奥斯特、法拉第等人的全面开花之上,麦克斯韦才弄出一个电磁学。经过六年中学,有一种观念根深蒂固:所谓物理学,就是做实验。先有实验,再有理论,自从牛顿以来,物理就是属于归纳法的。
但在那个昏头昏脑的下午,相对论却秀了一场演绎法。相对性原理、光速不变原理,普普通通的两个前提,不开一台仪器,不做一个实验,光是一通空对空的推理,就推出一个E=mc²,一个远远大于牛顿的能量值。这个爱因斯坦,怎么看都像江湖骗子,天花乱坠,空口无凭,就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愣是把破铜烂铁说成了价值连城。
道不同不相为谋,相对论发表以后,科学界沉默是金。那段日子里,爱因斯坦的唯一变化,就是从专利局的三级技术员升为二级技术员。
(1905年,真正震动世界的是日俄战争,有色人种第一次打败了白色人种,白人统治世界的神话破灭了,日本走上了野心勃勃的扩张之路。但历史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40年后,在广岛长崎,日本与相对论的命运再次交错。)
三、
当然,现在历史都承认了,他不是江湖骗子,而是一位物理卞和。那么,如果对历史做个假设,没有他的空想,还能有相对论吗?
物理学家阿·热认为,会的,但牛顿式的路线要长得多:“经过对行星轨道进行多年的仔细研究,天文学家得注意到它们与牛顿定律所预言的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为了对此作出解释,物理学家将对牛顿的引力定律作细小的修正。更仔细的研究又表明这还是不行,物理学家们又被迫对牛顿的引力定律作更细小的修正。但是,即使物理学家们能正确确定所有的修正项,要看出所有这些修正可以组合起来,在数学上也还是一个天才的突破。而处于中间阶段时,这个理论是一个复杂的大杂烩。这就好像一个建筑师设计了一个方形建筑,而他的委托人实际上是想要一个圆形的。每次建筑师提交图纸,委托人都要要求作一些改动,但拒绝告诉建筑师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这个建筑师不断地改动他的方形的设计。终于,当设计变得越来越圆时,他可能会意识到委托人想要的是圆形的设计。”
跟着实验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牛顿时代天经地义的事情,到了爱因斯坦眼里,这就像猎狗一样疲于奔命,未免太笨了一点。他根据审美直觉,提出一条对称原理,高高飞起在半空当中,一次俯冲就抓到了猎物。相对论所展示的,正是纯粹理性的力量。
四、
纯粹理性是德国人的金字招牌。王若水翻过一个笑话:一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德国人各自进行一项对骆驼的研究。法国人去到约旦,在那里花了半个钟头时间,询问守卫人,扔面包给骆驼,用伞尖捅捅它,然后回到家中,写了一篇论文,其中充满犀利和机智的评论。英国人带上他的茶具和一大堆装备去到东方,搭起帐篷,住了两三年后回来,带回厚厚一大卷调查成果,其中充满了原始的、未经整理的、没有结论的事实材料,但还不失为有价值的真实文献。至于那个德国人,既瞧不起法国人的浅薄,又蔑视英国人的缺乏思想,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起草了多卷本的著作,题为:《从自我的概念推导出骆驼的理念》。
这个小骆驼,自然是英法好事者捏造出来,编排德国空想家的。如果把骆驼换成物理,那么牛顿与爱因斯坦的性格差异,在归纳法与演绎法的路线之外,我们还可以看到英国人的实证与德国人的空想这两大特产。
德国在欧洲属于开化比较晚的一个国家,当英国革命已经开花结果,法国革命正在轰轰烈烈的时候,德国人还“如后院粪堆上的鸡,趴在封建宫廷的粪堆上感到温暖而舒适。”徐葆耕评论当时的德国说,“现实生活之庸俗难耐与无法改变,逼使着大批智者从形而下走进形而上,从地面飞向云端,这是德国文化界的怯懦性也是他们的超越性。当法国启蒙学者们忙于对付现实、勇敢地解决人间的一个个恼人的难题时,德国的巨人们却站在奥林波斯山上俯瞰人生。”
无论是文化成就还是生活态度,康德都可以算“退回书斋”的领军人物。“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鲁迅一天也没尝到的清净,在康德却是一辈子的生活。歌德也曾经说过:“德意志民族的任务,是在精神领域里征服世界。”不用说,在精神领域征战,没有比空想更趁手的武器了。康德孜孜研究的“纯粹理性”,就此成为德国人的一块胎记。
五、
从康德黑格尔到歌德席勒再到贝多芬巴赫,德国文化硕果累累,歌德布置的那个任务,德意志民族出色完成了;到了爱因斯坦,胜利更是扩展到了科学领域。于是,空想家开始走出精神领域,要到现实领域一试身手了。十九世纪,一个大胡子提出了共产主义,二十世纪,一个小胡子宣扬起国家社会主义,——德国人把上帝判了死刑,然后,他们又描绘了两个新天堂。
不幸的是,任何空想,总要实践来检验的,即使是相对论,也要过天文观测这一关。新天堂的蓝图金碧辉煌,尽善尽美,简直能让人忘掉自身,但盖出来的效果怎么样,就只有那些普普通通的一砖一瓦——新天堂的实践材料才知道了。一念及此,竟突有“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感受,这个嬉皮笑脸的扯谈文章,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August 03 爱因斯坦的炒作法
一、
在如今的媒体,爱因斯坦已经成了一个专有名词,科学家的珠穆朗玛峰,理性世界的皇帝。但科学界的评价并不尽然。一直有很多物理学家,坚持把“当代最伟大的科学家”这顶桂冠,同时戴在爱因斯坦与玻尔的头上。还有一小撮极端分子像波恩、海森伯等人,干脆放话说:“他(玻尔)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理论和实验研究的影响,比其他任何物理学家都大。”1922年11月10日,作为一个绝妙的象征,瑞典科学院同时把(两个)诺贝尔奖颁给了爱因斯坦和玻尔。
玻尔与爱因斯坦在诺贝尔奖颁奖仪式上 物理学家亚伯拉罕·派斯,曾在哥本哈根当过玻尔的助手,后来又曾在普林斯顿与爱因斯坦同事九年,写过两本爱因斯坦传,一本玻尔传,号称爱因斯坦的首席传记作家。作为最后一位“既知瑜、又知亮”的物理学家,派斯认为,玻尔对现代人类思想的影响,绝不亚于甚至超过爱因斯坦,而爱因斯坦“那世界范围内的名望,是他受到传媒注意的结果。”
二、
的确,爱因斯坦是块适合炒作的材料,今天小报上的流行因素,这位几乎沾全了:
政治。杨宪益有诗云:“每见是非必表态”,这话简直就是说给爱因斯坦的。早在一战时,他就签字谴责自己的祖国,后来更是反战争,反专制,反法西斯,反麦卡锡,三步一小反,五步一大反,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官儿,搅和政治却比谁都带劲儿。同时,他还是早期犹太复国运动的重要人物,据说魏兹曼逝世后,以色列还曾请他去当总统。
丑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这还是根三反五反的木头。讨伐爱因斯坦,德国的法西斯自然是排头尖兵,美帝的麦卡锡也算积极分子,就连苏修的真理部也不甘人后:1953年1月,《真理报》宣布:“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尼尔斯·玻尔,以及已故英国天文学家阿塞·爱丁顿为科学中资产阶级反动倾向的主要例子。”有意思的是,一年以后,同一份《真理报》又宣布“(我们)支持爱因斯坦物理学的一方,……列宁是深深尊敬爱因斯坦博士的科学贡献的。”(当然,真理总是变得很快的,我们中国人全都知道。)
名人。自从成了名人,他就见了更多的名人,玻尔、普朗克、弗洛伊德、罗曼·罗兰、泰戈尔、萧伯纳、卓别林、丘吉尔、罗斯福、洛克菲勒,长长的一串,三流九教,一网打尽,就差玛丽莲·梦露这样的了。
绯闻。爱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米列娃是他的同学,两人婚前有过一个私生女,但没活多大就失踪了。成名以后,他又抛弃了米列娃,改跟自己的一个堂姐结婚。不难想象,这个魁梧、浪漫、风趣、又笼罩在巨大光环下的男人,对女人有着天生的杀伤力,我们的杨振宁跟他一比,就什么也拿不出手了。自然,没人会浪费自己的杀伤力,他的情人就像李铁梅的表叔一样数不清。事实上,爱因斯坦根本就没把婚姻放在眼里,他曾经豪言壮语道:“(我这辈子)胜利地活过了纳粹和两个妻子”,——妻子对他,仅仅意味着束缚而已。
三、
但是,真正确立他天皇巨星地位的,却不仅仅是那些八卦因素,而是爱因斯坦恰到好处的出场时机。1919年,世界大战后的第二年,天文观测证实了广义相对论的推论:空间是弯曲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毁灭性地打击了西方人的自信心。西方文明从中世纪的蒙昧中解放了人类,却又把他们送入了一场比中世纪还要残酷的大战,那些以理性、博爱的精神拓展了人类知识和尊严的祖先们,他们的后代却在战争中恢复成疯狂、冷酷的野兽。死亡、饥饿、罢工、革命,整个世界一片混乱……西方文明一定有哪儿出了错,可是人们又找不出来。
忽然,遥远的南半球传回消息,《泰晤士报》登出大幅标题:科学中的革命!新的宇宙理论!牛顿的概念推翻了!随后就是一连串的预测:时间会变慢、尺子会变长、空间是弯曲的、光线是弯曲的、星星不在我们看见的那个地方……
报纸充满了奇妙的术语。估计那时候西方人看报纸的感觉,就跟咱们中国人学外语差不多:每个单词都认识,就是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反正是远在天边的星星,近在眼前的尺子,一直到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空间,一切都变了。现实世界的动荡传染到了科学世界。西方的社会制度早就完蛋了,如今自然科学也站不住了,很多人相信,上一波的文明已经到了尽头,一个崭新的文明正在孕育,而那位揭示宇宙新秩序的“星相家”,就将是传播福音的第一位使徒。
四、
机会偏爱有准备的头脑。爱因斯坦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充分演绎了他作为一个使徒的巨大魅力。首先是洞察力,关于人类命运的洞察力。虽然此人三反五反,但整个二十世纪过去了,凡是他反过的那些玩意儿,战争、专制、麦卡锡、法西斯,如今都被时代否定了。他的重要预言里,只剩下一个“超国家政府”没有完全实现,但照全球化的趋势来看,应该也离得不远了吧。(没准儿此人真是上帝派给我们的使徒呢。)
其次是语言能力,传播福音最重要的就是语言能力。在我眼里,爱因斯坦有最美的三件作品,《悼念玛丽·居里》、《我的世界观》、以及狭义相对论。前两篇文章完全可以进入“百年最佳”之列。他其余的文章大多有些随手,虽然也多有深遽的思想与犀利的言辞,结构不免失之于散,力度不免流之于泛。要是认真经营的话,文学成就总不在丘吉尔之下吧。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爱因斯坦清楚地知道,在传媒社会,名望是一件有力的兵器。使用自己的巨大名望,干涉一切感兴趣的话题,这种事他从没犹豫过。当然,他不是要捞取什么利益,他向来不在乎钱财与权力,自由与和平才是他最重要的理念。只要有时间,他就接受采访,回答来信,讨论一切有关自由与和平的问题。事实上,记者早就把爱因斯坦当成一位“活神仙”,向他请教一切问题:战争、爱情、革命、死刑、火星生命、种族歧视等等,大多都是跟科学无关的,爱因斯坦也都耐心地一一作答。一边是报纸利用神仙吸引眼球,一边则是神仙利用报纸上的露脸机会,狠狠推销了一把他的价值观,而他的洞察力和语言能力,更是大大加强了他的分量。今天人类的价值观里,已经留下了爱因斯坦的印记。
总之,有了这个主观能动性,就不光是报纸玩明星,更是明星玩报纸了。爱因斯坦跨出科学史,踏进社会史,借助传媒的宣传、炒作、乃至神化,他摆脱了科学家的外型,变成了一位伟大的先知形象。
五、
名望与实质的背离,这是一个老话题了。一切高低优劣,最终还得时间说了算,时间会冲走喧哗的流沙,留下坚硬的礁石。隔了两百年回头再看,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红楼梦》与《儒林外史》是有清一代的艺术精品,而洋洋万言的乾隆御制诗全是垃圾,尽管在当时,前者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裨类,而后者肯定是伟大的“时代主旋律”。但近代的东西就有些难说了,时间靠得太近,真金火炼的考验还没走完,流行与不流行的那些玩意儿,说不准哪些才能走出时代。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改变了人类的时空概念,玻尔的互补性原理也重塑了物理学的发展方向,他们的科学贡献的确是一时瑜亮,不分伯仲,媒体知名度却是虎头蛇尾,九牛一毛,难怪有那么多的物理学家愤愤不平了。或许只有等到时间的流逝,相对论与量子力学都被超越以后,我们才可能有一个充分的背景,来谈论巨人的肩膀到底有多高。
六、
拿玻尔的一个回忆作为结尾:“爱因斯坦一点也不比我更实际。当他来到哥本哈根时,我自然要到火车站去把他接回来。我们从火车站上了电车,就对一些问题异常热烈地讨论起来,以致我们远远坐过了站。因此我们就下了车,再往回赶,但是又远远坐过了头。我记不得停了多少站,但是我们坐着电车来来回回地跑,因为那时爱因斯坦确实发生了兴趣。我们不知道他的兴趣中怀疑成分有多大——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是坐着电车来回了许多次,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们,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又是一个绝妙的比喻:固定不动的车站——世俗名利,漂泊不定的电车——科学兴趣。一旦踏上电车,他们就只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至于车站在哪儿,还有车站怎么看他们,他们才不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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